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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三十三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42:10 1997)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 
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 
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 
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 
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 
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 
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 
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も些什 
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 
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 
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 
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 
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 
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 
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 
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 
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 
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 
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 
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 
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 
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 
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 
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 
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 
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 
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 
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 
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 
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 
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 
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 
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 
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 
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 
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 
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 
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 
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 
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 
"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 
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 
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 
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 
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 
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 
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 
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 
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 
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 
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 
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 
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 
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 
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 
"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 
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 
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 
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 
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 
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 
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 
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 
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 
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 
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 
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 
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 
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 
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 
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 
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 
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 
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 
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 
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 
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 
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 
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 
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 
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 
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 
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 
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 
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 
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 
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 
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 
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 
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 
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 
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 
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 
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 
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 
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 
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 
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 
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 
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 
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 
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 
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 
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 
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 
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 
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 
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 
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 
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 
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 
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 
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 
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 
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 
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 
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 
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 
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 
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 
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 
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 
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 
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 
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 
"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 
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 
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 
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 
"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 
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 
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 
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 
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 
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 
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 
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 
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 
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 
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 
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 
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 
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 
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 
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 
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 
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 
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 
"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 
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 
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 
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 
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 
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 
信儿!"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 
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 
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 
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 
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 
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 
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 
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 
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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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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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三十四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42:38 1997)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 
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 
问他作什么!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袭人听 
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 
叫`嗳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袭人看 
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 
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 
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 
样呢!"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 
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 
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 
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 
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 
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 
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 
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 
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 
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 
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 
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 
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 
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 
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 
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 
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 
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 
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 
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 
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 
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 
在外头大事上作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 
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 
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 
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 
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 
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 
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 
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 
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 
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 
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 
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 
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 
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 
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 
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 
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 
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面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 
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 
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 
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 
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 
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 
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 
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 
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 
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 
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 
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 
"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两 
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 
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 
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 
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 
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 
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 
也是情愿的!"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 
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 
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 
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 
呢."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 
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 
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 
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 
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进来.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 
"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说着,一面带他们到那边 
房里坐了,倒茶与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 
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 
    袭人答应了,送他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婆子 
来,口称"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  
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 
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 
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不管叫个谁 
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袭人见说,连忙陪笑  
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 
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 
不明白,倒耽误了."王夫人道:"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 
怎么样."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 
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王夫人又问: 
"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  
干喝,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捱了打, 
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那热毒热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 
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 
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 
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不该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两 
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点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没给.既是 
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 
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 
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踏.等不 
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 
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 
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 
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 
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 
踏了."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 
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 
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 
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 
的."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 
爷要,为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 
故."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 
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 
"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 
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 
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 
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 
"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我何曾不知道管  
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 
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 
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 
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 
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 
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 
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 
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 
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 
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 
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 
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 
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王 
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 
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 
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 
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 
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 
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 
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 
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 
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 
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 
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 
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 
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 
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 
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 
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 
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 
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 
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 
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 
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 
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 
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 
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 
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 
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 
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 
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 
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 
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袭人连连答应着去 
了.回来正值宝玉睡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喜不自禁,即令 
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 
去,只是怕袭人,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 
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 
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象一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 
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 
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 
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 
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 
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 
上晾手帕子,见他进来,忙摆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 
屋а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 
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 
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 
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去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 
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 
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 
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 
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 
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 
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 
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 
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 
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子上走笔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あ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 
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 
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 
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 
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 
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 
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 
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 
有口难分.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 
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 
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 
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 
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 
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 
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 
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 
"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 
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 
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 
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 
人,我就先疑惑."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 
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 
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 
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 
没的献勤儿,拿我来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 
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 
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 
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 
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 
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 
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 
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 
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 
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 
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这会子 
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 
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 
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 
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 
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难 
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 
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 
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样天翻地覆的." 
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 
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 
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 
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 
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 
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 
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 
话!"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 
歇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 
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 
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 
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 
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薛宝 
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 
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 
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不知宝 
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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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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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三十五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43:58 1997)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 
回头,一径去了.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 
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 
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 
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 
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 
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 
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眼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 
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 
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 
见宝钗薛姨妈等也进入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 
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 
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 
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 
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话提醒 
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潇湘 
馆来.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 
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 
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 
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 
`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一面想,一面只 
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 
了一跳,因说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那鹦哥仍飞上架 
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 
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 
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 
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 
知!"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 
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令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 
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 
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 
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 
在话下.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 
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宝钗道:"我瞧瞧妈身上好不 
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 
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 
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处分 
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 
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 
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 
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 
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 
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 
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 
道:"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 
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 
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 
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 
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宝钗笑道:"这不明白过 
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 
"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 
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 
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 
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 
生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薛姨妈本 
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 
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 
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 
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 
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 
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 
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 
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瞧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 
里外回廊上许多丫鬟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 
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 
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 
我禁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 
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的."王夫人又问:"你想什 
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的."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 
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听 
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贾母便 
一叠声的叫人做去.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 
模子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 
去了半天,来回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凤姐 
儿听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 
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 
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 
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 
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 
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 
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 
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 
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 
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了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 
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来.王夫人道:"要这 
些做什么?"凤姐儿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作,今 
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 
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 
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说的 
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 
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 
的帐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 
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 
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 
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 
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 
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 
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 
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 
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 
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  
疼了."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 
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  
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 
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  
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 
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又把 
丫头们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 
因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 
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 
的.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凤姐儿笑道: 
"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 
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笑起来.宝玉在房 
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 
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 
拉他身旁坐了.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 
你和他说,烦他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宝玉笑道:"亏你提起 
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 
几根络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怎么不得闲儿,一会 
叫他来就是了."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宝钗说明了, 
大家方明白.贾母又说道:"好孩子,叫他来替你兄弟作几根.   
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 
使唤."薛姨妈宝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作就是了,有什么使 
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  
    大家说着,往前迈步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 
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少顷至园外,王夫人 
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 
夫人便令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   
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  
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    
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   
他们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 
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 
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令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 
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令"请姑娘们去".请了    
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 
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少顷饭  
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 
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 
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 
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 
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 
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  
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 
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 
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 
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 
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 
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 
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袭人,麝月,秋纹 
三个人正和宝玉顽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 
怎么来的这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便 
向一张杌子上坐了,莺儿不敢坐下.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 
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  
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 
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  
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 
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 
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 
"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 
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 
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 
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 
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 
上方有三分喜色.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 
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笑 
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 
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 
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扎 
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 
"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 
看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 
"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 
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 
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 
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 
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 
道了."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 
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 
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 
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 
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 
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 
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习最厌愚 
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 
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 
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 
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 
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 
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 
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 
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  
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 
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 
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 
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 
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  
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 
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 
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 
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 
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 
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 
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 
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 
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 
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 
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 
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 
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 
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 
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 
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 
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  
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 
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 
"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 
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 
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 
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 
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 
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 
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 
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 
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 
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 
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 
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 
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 
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 
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 
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 
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 
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 
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 
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 
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 
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 
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 
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 
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 
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 
他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 
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 
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 
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 
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 
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  
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  
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 
子,这才好看."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 
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 
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来给你们大 
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 
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  
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 
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 
有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 
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 
"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的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 
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鬟  
送了两样果子来与他吃,问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动,叫哥儿明 
儿过来散散心,太太着实记挂着呢."宝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请 
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 
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 
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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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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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三十六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44:41 1997)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 
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 
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 
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 
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 
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 
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 
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 
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 
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 
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 
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 
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 
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 
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 
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 
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 
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 
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 
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 
"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冷笑 
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 
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 
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  
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 
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 
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 
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 
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 
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 
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 
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 
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 
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 
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 
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 
"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 
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 
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 
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正要 
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 
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 
道:"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 
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 
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 
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 
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 
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 
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 
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 
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 
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 
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 
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 
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 
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 
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 
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 
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 
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 
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 
呢."薛姨娘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 
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 
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凤姐 
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 
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 
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 
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 
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 
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 
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 
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 
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 
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 
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 
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 
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 
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 
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 
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 
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み着 
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  
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 
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 
要干几样け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 
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 
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 
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 
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 
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 
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 
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 
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 
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К子,来至宝玉的 
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 
一柄白犀げ.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 
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 
防,猛抬头见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 
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 
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 
就象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 
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 
扑."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 
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 
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 
努嘴儿.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 
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 
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 
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 
呢."宝钗笑道:"也亏你奈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 
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 
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 
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 
针来,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 
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 
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 
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 
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 
云.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  
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 
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 
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 
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 
"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 
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 
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 
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  
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 
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 
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 
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 
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他与王夫人叩头,且不 
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 
已醒了,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 
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 
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 
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以后,我 
可看谁来敢叫你去."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 
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 
走."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 
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 
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 
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宝玉听见 
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袭人深 
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 
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说冒撞了,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 
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粉淡脂萤,然后谈 
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宝玉谈至浓快 
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 
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 
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 
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 
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 
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 
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 
了,他念两句书こ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 
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 
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 
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 
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 
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 
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 
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 
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 
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 
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 
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 
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  
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 
"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 
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 
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 
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 
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 
了,遂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 
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 
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 
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 
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 
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 
"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 
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 
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 
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 
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 
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 
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 
"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 
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 
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 
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 
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 
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 
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 
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 
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 
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 
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 
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 
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己站 
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 
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 
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 
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 
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 
眼泪罢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 
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 
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 
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 
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 
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 
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 
去姨妈也未必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 
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只清 
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宝玉未说话,黛玉 
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 
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 
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 
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 
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 
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 
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 
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 
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 
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 
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 
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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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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