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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36:36 1997)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
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
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 想失了手。"宝玉揉
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
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
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
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
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
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
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
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
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
矩,可好不好?"凤姐儿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又
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
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
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
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
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
个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
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撺
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
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
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
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
全的,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
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
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
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
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
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
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
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
去的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
两个丫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
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
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
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
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
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
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
都站在两边。
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
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
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
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
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
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蜡花,正欲得
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
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у的,胡朝那里跑!"
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
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
声叫"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上去搀住
贾母,就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
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
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
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
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那孩子还一手拿着蜡剪,跪在
地下乱战。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别怕。问他几岁了。那孩
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
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领
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
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
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了下
去。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
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
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
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
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
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
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
"是"。贾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只见
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还没敢
说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
日的性子,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
珍又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
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萍,贾芹等
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贾е,贾琼等也都忙了,
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贾蓉道:"你站着作
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
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声要
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一面又
骂小子:"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子去,又恐后来
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
"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
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
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
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
"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
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
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
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お了呢!还不跟我进来。"那张
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
母听了,忙道:"搀他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
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
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
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
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
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
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
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
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
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
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
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
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
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
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
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
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
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
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
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
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
去说。"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
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
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
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
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
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
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
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
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
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
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
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
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
符,倒象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
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
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
骘,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
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
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们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
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
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
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
哥儿受了腌か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
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
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
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
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
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
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
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ぉ,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
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
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
"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
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象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
人接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
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
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
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
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
钱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
张道士方退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
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
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
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
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
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
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
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
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 拨,一件一件的挑
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
来,笑道:"这件东西好象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
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
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
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
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
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
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
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
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
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
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
不希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
揣了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
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没说
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
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儿
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
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
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
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
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
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
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 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
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
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那贾
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
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
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
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
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
时来问。林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
在家里作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
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
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
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
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
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
里象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
"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
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
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
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
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
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
我煞性子。"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
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
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
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
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
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
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
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
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
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
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
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
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
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
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
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
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
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
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
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
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
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
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
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
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
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
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
"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
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
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
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
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
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
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
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
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
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
帕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
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
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
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
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
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
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
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
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
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
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
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
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
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
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
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
再穿好的去。"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
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
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
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
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
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
鹃又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
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
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
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
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
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
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
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
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
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
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
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
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
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
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
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
烦,也就罢了。偏又不г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
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
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
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
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
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
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
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
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们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
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
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
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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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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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三十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38:48 1997)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
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
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
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
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
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
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
才这么样。"
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
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林黛玉听了道:
"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
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
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
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
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
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
"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
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
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
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
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象是咱们又拌了
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
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
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
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
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
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
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
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
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
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
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
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
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
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
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
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檫眼
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
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
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
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
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
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
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
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
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
的,还这么が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宝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
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
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
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
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
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
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
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
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
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
"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
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
了。对笑对诉,倒象`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
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
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
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象我
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
"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
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
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
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
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
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
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
"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
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
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
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
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
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
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
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
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
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
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
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
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
"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
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
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
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
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风姐故意
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
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
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
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
害的人了。谁都象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
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
待要说两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
出来。
谁知目今盛暑之时,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
日长神倦之时,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
出来,往西走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们院门前,只见
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
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
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
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
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
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
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
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
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
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
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
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
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
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
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
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
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
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
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
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
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
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
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
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且说那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
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
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
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悄悄的隔
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
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
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
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想毕,便要
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
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象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
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
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
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
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
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
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
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
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
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
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
兴至恐忘,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
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
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
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千个"蔷"。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
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
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
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
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至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
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
宝玉想道:"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
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
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
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
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
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
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
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
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
各处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等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
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
鸭,花ぎく,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顽
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
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谅着宝玉这会子再不
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
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
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
叫他淋着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
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
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
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
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
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
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
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大话的,今儿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
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
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
着。还不换衣裳去。"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
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
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
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
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你是安心
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
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
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些。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
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
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
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
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嗳哟",便知踢重
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
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
"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
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
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
"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就心凉了半截。要知端的,且听下回
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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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39:13 1997)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
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
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
滴下泪来.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
的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
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
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
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
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
不好?"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
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
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
伏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
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
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
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
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
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
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
懒的.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
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
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
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
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冷清?既清冷则伤感,所以
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
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那宝玉的
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
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
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
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
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
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
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
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
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
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
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
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
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
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
"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
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
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
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
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
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
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
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
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
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
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
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
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
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
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
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
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
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
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
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
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了这话,不
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
发我出去,也不能够."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
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
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
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
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
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
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
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
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
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
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
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
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
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
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
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
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
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
袭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
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
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
的住你来说他."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
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
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
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
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
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
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
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
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
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
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
"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
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
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
来看见象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
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
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
澡.我叫了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
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
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
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
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
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
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
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
打发你吃."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
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
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笑道:
"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
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
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
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
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
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
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
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
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
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
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
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
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
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
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
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
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
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
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
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
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史湘云
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
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宝钗一旁笑道:"姨
娘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
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
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
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
灯邓胱诱邢禄依疵粤搜?'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
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这
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
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
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
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
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
了.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
气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
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
里来的那些话."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
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
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
两天?"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
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
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只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
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
又来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
呢."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
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
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
疙瘩.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
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
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
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
来,你就把他的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
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史湘云
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
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
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
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
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
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
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
白."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
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
们也记得这们清白?"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
"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
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钊硕疾辉
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
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
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
贾母向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
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将三个戒指儿包上,
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
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
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
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伏侍就是了."众人听了,自去寻姑
觅嫂,早剩下湘云翠缕两个人.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
史湘云道:"时侯没到."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
也是楼子花?"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翠缕道:"他
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
长."史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翠缕
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
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
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
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
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
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
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
`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
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翠缕道:"这糊
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
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
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
就是阴."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
都管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
这个理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翠缕道:"这
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
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有没阴阳的
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
边背阴覆下的便是阴."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可明
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道:
"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为阴."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
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
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
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
道:"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道."翠
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
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
了!"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
我."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
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来.翠缕道:"说是了,
就笑的这样了."湘云道:"很是,很是."翠缕道:"人规矩主子为
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道:"你很懂
得."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
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听了,忙赶上拾在手里攥着,笑道:
"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拣的
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
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湘云笑道:"拿
来我看."翠缕将手一撒,笑道:"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
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
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
"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
将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入怡
红院来.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追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
携手笑说一向久别情况.一时进来归坐,宝玉因笑道:"你该早
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
半天,呵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
"什么东西?"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
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
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
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宝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
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顽的东西,还是这
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由不
得欢喜非常,因说道......不知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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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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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三十二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41:36 1997)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
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
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
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
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
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
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
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
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
你就不象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
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
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
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
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
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顽话你又认真
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
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
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
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
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
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
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
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
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
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
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
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
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
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
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便
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
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
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教
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
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
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既这么
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别人的我可不
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
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
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
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
"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
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
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
"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
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
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
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
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
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
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
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
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
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
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
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
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
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
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
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
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
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
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
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
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
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
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
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
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
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
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
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
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
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
帐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
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
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ぐ,或鲛
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
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
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
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
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
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
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
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
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
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
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
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
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
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
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
"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
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
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林黛
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
可怎么样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
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
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
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
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
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
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
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
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
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
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
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
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
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
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
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
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
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
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
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
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
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
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
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
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
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
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
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
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
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
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
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
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
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
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
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
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
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
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
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
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
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
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
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
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
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
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
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
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
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
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
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
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
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
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
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
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
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
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
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
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
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
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
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
钏儿?"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
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
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
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
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
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
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
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
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
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
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
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
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
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
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
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
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
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
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
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
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
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
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
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
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
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
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
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
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
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
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
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
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
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
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
他母亲叫来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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