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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二十五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32:26 1997)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话说红玉心神恍惚, 情思缠绵, 忽朦胧睡去, 遇见贾芸要拉他,  
却回身一跑, 被门槛绊了一跤, 唬醒过来, 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 
, 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 方才起来, 就有几个丫头子来会他去打扫 
房子地面, 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 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  
洗了洗手, 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 便来打扫房屋。谁知宝玉昨儿见了 
红玉, 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 一则怕袭人等寒心, 二 
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 若好还罢了, 若不好起来, 那时倒不好退 
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 早起来也不梳洗, 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 
子, 隔着纱屉子, 向外看的真切, 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 都擦 
胭抹粉, 簪花插柳的, 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и了鞋晃出了房门 
, 只装着看花儿, 这里瞧瞧, 那里望望, 一抬头, 只见西南角上游廊 
底下栏杆上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 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 看不 
真切。只得又转了一步, 仔细一看, 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 
。待要迎上去, 又不好去的。正想着, 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 只得进 
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 忽见袭人招手叫他, 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 
道:  "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 你到林姑娘那里去, 把他 
们的借来使使。" 红玉答应了, 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 
, 抬头一望, 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帏ぜ, 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 
头种树。因转身一望, 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 贾芸正坐在 
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 又不敢过去, 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 
喷壶回来, 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 都 
不理论。 
    展眼过了一日, 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 那里原打发人 
来请贾母王夫人的, 王夫人见贾母不自在, 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 
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个姊妹, 宝钗, 宝玉一齐都去了, 至晚方回。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 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 
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 命人点灯, 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 
彩云倒杯茶来, 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 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 
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 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 倒了 
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 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 
你安些分罢, 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 贾环道:  "我也知道了, 你 
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 把我不答理, 我也看出来了。" 彩霞咬着 
嘴唇, 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 说道:  "没良心的! 狗咬吕洞宾, 不 
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 只见凤姐来了, 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 
的问他, 今儿是那几位堂客, 戏文好歹, 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 
句话, 宝玉也来了, 进门见了王夫人, 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 便命 
人除去抹额, 脱了袍服, 拉了靴子, 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 
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 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 
王夫人道:  "我的儿, 你又吃多了酒, 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 一 
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 说着, 便叫人拿个枕 
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 在王夫人身后倒下, 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 
宝玉便和彩霞说笑, 只见彩霞淡淡的, 不大答理, 两眼睛只向贾环处 
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  "好姐姐, 你也理我理儿呢。" 一面说,  
一面拉他的手, 彩霞夺手不肯, 便说:  "再闹, 我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 原来贾环听的见, 素日原恨宝玉, 如今又见他和彩 
霞闹, 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 却每每暗中算计, 只 
是不得下手, 今见相离甚近, 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 
作失手, 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 "嗳哟 
" 了一声, 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 又将 
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 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 
急又气, 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 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 
炕去替宝玉收拾着, 一面笑道:  "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 我说你 
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 
, 那王夫人不骂贾环, 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  "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 
理下流种子来, 也不管管! 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 你们得了意了, 越 
发上来了! "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 不忿凤姐宝玉两个, 也不 
敢露出来, 如今贾环又生了事, 受这场恶气, 不但吞声承受, 而且 
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  
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 又是心疼, 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 
回答, 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 又命 
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  " 有些疼, 还不妨事。明儿老太 
太问, 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 凤姐笑道:  "便说是自己烫的, 也 
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 叫你烫了! 横竖有一场气生的, 到明  
儿凭你怎么说去罢。" 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 袭人   
等见了, 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 就觉闷闷的, 没个可说话的人。 
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 这遍方才回来, 又偏生烫 
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 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 左边脸上满满 
的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 忙上来问怎么烫 
了, 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 忙把脸遮着, 摇手叫他出去, 不肯叫 
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 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自己也 
知道自己也有这件癖性, 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 因笑道:  "我 
瞧瞧烫了那里了, 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 
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 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  "也不很疼, 养 
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 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 
次日, 宝玉见了贾母, 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 不与别人相干, 
免不得那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 
    过了一日, 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 
见了宝玉, 唬一大跳, 问起原由, 说是烫的, 便点头叹息一回, 向 
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 口内嘟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 说  
道:  "管保就好了, 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  "祖宗老菩 
萨那里知道, 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 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 
弟, 只一生长下来, 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 得空便拧他一 
下, 或掐他一下, 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 或走着推他一跤, 所 
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 便赶着 
问:  "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 "马道婆道:  "这个容易, 只是 
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 西方有位大光明 
普照菩萨, 专管照耀阴暗邪祟, 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 
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 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贾母道: 
"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 "马道婆道:  "也不值些什么, 不过 
除香烛供养之外, 一天多添几斤香油, 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 
便是菩萨现身法像, 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  "一天一夜也得 
多少油? 明白告诉我, 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  
说, 便笑道:  "这也不拘, 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象我 
们庙里, 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  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 
他许的多, 愿心大, 一天是四十八斤油, 一斤灯草, 那海灯也只比 
缸略小些, 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 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 再还有 
几家也有五斤的, 三斤的, 一斤的, 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 
舍不起这些, 就是四两半斤, 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 点头 
思忖。马道婆又道:  "还有一件, 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 多舍些 
不妨, 若是象老祖宗如今为宝玉, 若舍多了倒不好, 还怕哥儿禁 
不起, 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 要舍, 大则七斤, 小则五 
斤, 也就是了。"贾母说:  "既是这样说, 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 每 
月打趸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 
贾母又命人来吩咐:  "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 拿几串钱交给 
他的小子们带着, 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 
    说毕, 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 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 闲逛了 
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 二人见过, 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 
来与他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 赵姨娘正粘 
鞋呢。马道婆道:  "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赵奶奶你有零碎缎 
子, 不拘什么颜色的, 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说, 便叹口气 
说道:  "你瞧瞧那里头, 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 成了样的东西, 也 
不能到我手里来! 有的没的都在这里, 你不嫌, 就挑两块子去。" 
马道婆见说, 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 
    赵姨娘问道:  "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 在药王跟前上供, 你 
可收了没有? "马道婆道:  "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 
道:  "阿弥陀佛! 我手里但凡从容些, 也时常的上个供, 只是心有 
余力量不足。"马道婆道:  "你只管放心, 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 得 
个一官半职, 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 "赵姨娘听说, 鼻子里 
笑了一声, 说道:  "罢, 罢, 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 我们娘儿 
    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 也不是有了宝玉, 竟是得了活龙。 
他还是小孩子家, 长的得人意儿, 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 我只 
不伏这个主儿。"一面说, 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马道婆会意, 
便问道:  "可是琏二奶奶? "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 走到门前, 掀帘 
子向外看看无人, 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  "了不得, 了不 
得! 提起这个主儿, 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 我也 
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 便探他口气说道:  "我还用你说, 难道都 
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 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娘 
道:  "我的娘, 不凭他去, 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 "马道婆听 
说, 鼻子里一笑, 半晌说道:  "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 你们没有本 
事! ----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 暗里也就算计了, 还等到这 
如今! "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 心内暗暗的欢喜, 便说道:  "怎 
么暗里算计? 我倒有这个意思, 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 
我这法子, 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 便又故 
意说道:  "阿弥陀佛! 你快休问我, 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 罪 
过。"赵姨娘道:  "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 难道就眼 
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 难道还怕我不谢 
你? "马道婆听说如此, 便笑道:  "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         
曲还犹可, 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 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 
希图你谢, 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 "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 
动了, 便说道:  "你这么个明白人, 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 
子灵验, 把他两个绝了, 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 
要什么不得? "马道婆听了, 低了头, 半晌说道:  "那时候事情妥 
了, 又无凭据, 你还理我呢! "赵姨娘道:  "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 
里没什么, 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 还有几件衣服簪子, 你先拿些 
去。下剩的, 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 你要什么保人也有, 那时 
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  "果然这样? "赵姨娘道:  "这如何还撒得 
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 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 
话。那婆子出去了, 一时回来, 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赵姨 
娘便印了个手模, 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 与马道婆看看, 道: 
"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 可好不好? "马道婆看看 
白花花的一堆银子, 又有欠契, 并不顾青红皂白, 满口里应着, 伸 
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 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 
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 并两个纸人, 递与赵姨娘, 又 
悄悄的教他道:  "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 
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 
自有效验。千万小心, 不要害怕! "正才说着, 只见王夫人的丫鬟 
进来找道:  "奶奶可在这里, 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 不在话 
下。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 总不出门, 倒时常在一处 
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 自觉无趣, 便同紫鹃雪雁做了 
一回针线, 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 信步出来, 看阶 
下新迸出的稚笋, 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 四顾无人, 惟见花光 
柳影, 鸟语溪声。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 只见几个丫头舀 
水, 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 林黛玉便 
入房中看时, 原来是李宫裁, 凤姐, 宝钗都在这里呢, 一见他进来 
都笑道:  "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  "今儿齐全, 谁下帖子 
请来的? "凤姐道:  "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 你往那 
去了? "林黛玉笑道:  "哦, 可是倒忘了, 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 
"你尝了可还好不好? "没有说完, 宝玉便说道:  "论理可倒罢了, 
只是我说不大甚好, 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  "味倒轻, 
只是颜色不大好些。"凤姐道:  "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 
没什么趣儿, 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  "我吃着好, 不知 
你们的脾胃是怎样? "宝玉道:  "你果然爱吃, 把我这个也拿了去 
吃罢。"凤姐笑道:  "你要爱吃, 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  "果真 
的, 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  "不用取去, 我打发人送来就 
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 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道:  "你们听听, 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 
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  "倒求你, 你倒说这些闲话, 吃茶吃水 
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 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众人 
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 一声儿不言语, 便回过头去 
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  "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 
玉道:  "什么诙谐, 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 
一口。凤姐笑道:  "你别作梦! 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 少什么? " 
指宝玉道:  "你瞧瞧, 人物儿, 门第配不上, 根基配不上, 家私配不 
上? 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 
    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  "颦儿急了, 还不回来坐着。 
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 只见赵姨娘 
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 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 
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 正眼也不看他们。宝钗方欲说话 
时, 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  "舅太太来了, 请奶奶姑娘们出 
去呢。"李宫裁听了, 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 周两个忙辞了宝 
玉出去。宝玉道:  "我也不能出去, 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 
道:  "林妹妹, 你先略站一站, 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 回头向林 
黛玉笑道:  "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 和李 
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 只是嘻嘻的笑, 心里有话, 只 
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 挣着要 
走。宝玉忽然"嗳哟"了一声, 说:  "好头疼! "林黛玉道:  "该, 
阿弥陀佛! "只见宝玉大叫一声:  "我要死! "将身一纵, 离地跳有 
三四尺高, 口内乱嚷乱叫, 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 
慌了, 忙去报知王夫人, 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 
都一齐来时, 宝玉益发拿刀弄杖, 寻死觅活的, 闹得天翻地覆。 
贾母, 王夫人见了, 唬的抖衣而颤, 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 
哭。于是惊动诸人, 连贾赦, 邢夫人, 贾珍, 贾政, 贾琏, 贾蓉, 贾 
芸, 贾萍, 薛姨妈, 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众媳妇丫头等, 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正没个主 
见, 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 见鸡杀鸡, 见狗杀 
狗, 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  
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 夺下刀来, 抬回房去。平儿, 丰儿等 
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 顾了这里, 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 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  又恐薛 
姨妈被人挤倒, 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 又恐香菱被人臊皮, ----  
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 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 
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 已酥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 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 有的说请巫婆 
跳神的, 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 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 
医治祈祷, 问卜求神, 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 
后, 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 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 
戚眷属都来瞧看, 也有送符水的, 也有荐僧道的, 总不见效。他 
叔嫂二人愈发糊涂, 不省人事, 睡在床上, 浑身火炭一般, 口内无 
般不说。到夜晚间, 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 
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 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 
轮班看守。贾母, 王夫人, 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 只围着干 
哭。 
    此时贾赦, 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 日夜熬油费火, 闹的人口 
不安, 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 
着实懊恼, 因阻贾赦道:  "儿女之数, 皆由天命, 非人力可强者。 
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 百般医治不效, 想天意该如此, 也只好由 
他们去罢。"贾赦也不理此话, 仍是百般忙乱, 那里见些效验。看 
看三日光阴, 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 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 
人口无不惊慌, 都说没了指望, 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 
备下了。贾母, 王夫人, 贾琏, 平儿, 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 
忘餐废寝, 觅死寻活。赵姨娘, 贾环等自是称愿。 
    到了第四日早晨, 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 只见宝玉睁开眼 
说道:  "从今以后, 我可不在你家了! 快收拾了, 打发我走罢。"贾 
母听了这话, 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  "老太太也 
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 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 让 
他早些回去, 也免些苦, 只管舍不得他, 这口气不断, 他在那世里 
也受罪不安生。"这些话没说完, 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 骂 
道:  "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 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 你怎么知道 
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 怎么见得不中用了? 你愿他死了, 有 
什么好处? 你别做梦! 他死了, 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 
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 把胆子唬破了, 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 
猫鼠儿? 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 这会子逼死了, 你们遂了 
心, 我饶那一个! "一面骂, 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 心里 
越发难过, 便喝退赵姨娘, 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 
说:  "两口棺椁都做齐了, 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 如火上浇油 
一般, 便骂:  "是谁做了棺椁? "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 
正闹的天翻地覆, 没个开交, 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 念了 
一句:  "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 家宅颠倾, 或逢凶 
险, 或中邪祟者, 我们善能医治。"贾母, 王夫人听见这些话, 那里 
还耐得住, 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 奈贾母之言如何 
违拗, 想如此深宅, 何得听的这样真切, 心中亦希罕, 命人请了进 
来。众人举目看时, 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见 
那和尚是怎的模样:                                               
        鼻如悬胆两眉长, 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 腌か更有满头疮。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 
        一足高来一足低, 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 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  "你道友二人在那庙里焚修。"那僧笑道:  "长官不须 
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 故特来医治。"贾政道:  "倒有两个 
人中邪, 不知你们有何符水? "那道人笑道:  "你家现有希世奇珍, 
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 "贾政听这话有意思, 心中便动了, 因说 
道:  "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 上面说能除邪祟, 谁知竟 
不灵验。"那僧道:  "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 
声色货利所迷, 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 待我们持颂持 
颂, 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 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 
接了过来, 擎在掌上, 长叹一声道:  "青埂峰一别, 展眼已过十 
三载矣! 人世光阴, 如此迅速, 尘缘满日, 若似弹指! 可羡你当 
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 心头无喜亦无悲, 
        却因锻炼通灵后, 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 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 冤孽偿清好散场! 
念毕, 又摩弄一回, 说了些疯话, 递与贾政道:  "此物已灵, 不可亵 
渎, 悬于卧室上槛, 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 除亲身妻母外, 不 
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 包管身安病退, 复旧如初。"说  
着回头便走了。贾政赶着还说话, 让二人坐了吃茶, 要送谢礼,  
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 那里有个踪影。 
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 将玉悬在门上。 
王夫人亲身守着, 不许别个人进来。 
    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 说腹中饥饿。贾母, 王夫人如得 
了珍宝一般, 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 精神渐长, 邪祟稍退, 
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宫裁并贾府三艳, 薛宝钗, 林黛玉, 平 
儿, 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 省了人事, 别人未开 
口, 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 
日, 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 贾惜春道:  "宝姐姐, 好好的笑 
什么? "宝钗笑道:  "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  又要讲经说法, 又要 
普渡众生, 这如今宝玉, 凤姐姐病了, 又烧香还愿, 赐福消灾, 今 
才好些, 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 
不觉的红了脸, 啐了一口道:  "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 不知怎么 
死! 再不跟着好人学, 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 一面 
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详,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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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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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二十六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34:54 1997)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 
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 
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 
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从前 
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 
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 
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 
道:"姐姐在屋里没有?"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 
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 
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 
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 
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 
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 
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 
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 
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 
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红玉道:"胡说! 
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 
终久怎么样?"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佳 
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 
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 
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 
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 
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么也不算在 
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 
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 
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 
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 
"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 
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 
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不得眼睛 
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 
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 
有几百年的熬煎。"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 
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 
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 
"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 
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 
咚咕咚又跑了。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 
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里了?怎 
么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 
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来。"佳惠 
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 
"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 
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 
往宝钗院内来。 
    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 
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 
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 
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 
又是不好。"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嬷 
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 
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 
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 
好呢。"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 
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 
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 
"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 
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 
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 
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 
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 
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 
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 
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 
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 
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 
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正想着,只听 
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 
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 
碧辉煌,文章М灼,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 
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 
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 
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 
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 
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 
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 
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 
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 
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 
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 
化。"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 
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 
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那贾芸自从 
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 
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今见他端了茶来,宝 
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 
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宝玉道:"你只管坐 
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 
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 
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 
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 
    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 
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 
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 
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 
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 
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倒叫 
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 
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 
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 
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 
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 
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 
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 
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 
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 
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 
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 
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  
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 
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  
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 
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 
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 
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  
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 
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 
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 
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 
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 
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 
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 
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 
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  
来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 
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 
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 
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 
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 
进来伺侯。"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 
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 
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 
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 
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 
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 
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 
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  
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  
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 
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 
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 
"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 
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 
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你可知道叫 
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 
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 
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 
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忙跪下了。宝玉怔了 
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 
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 
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 
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 
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宝 
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у的,还跪着作 
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 
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 
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 
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 
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 
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 
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 
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 
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 
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 
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 
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 
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 
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的穿的东 
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 
宫,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 
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 
"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 
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 
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 
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 
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 
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 
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 
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 
"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 
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  
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  
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 
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 
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宝玉  
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 
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 
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 
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  
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 
幸。"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 
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 
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 
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           
你我这些年,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  
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 
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 
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  
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 
二则还有所恳之处。"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的人热剌 
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冯紫英 
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 
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 
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  
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 
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 
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 
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 
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 
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 
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 
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 
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 
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 
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 
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 
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 
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 
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 
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 
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 
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 
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 
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 
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  
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  
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 
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  
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 
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 
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  
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 
悲戚戚呜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 
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  
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 
出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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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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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 
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 
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 
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 
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  
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 
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 
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 
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 
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 
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 
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 
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 
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 
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 
物事。满园里绣带飘し,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 
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 
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 
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 
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 
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 
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 
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 
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 
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 
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 
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 
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 
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 
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 
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 
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 
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К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 
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 
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 
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 
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 
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 
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 
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 
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 
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 
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呀!咱们 
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К子都推开了, 
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 
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 
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  
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  
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 
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 
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 
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 
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 
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 
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 
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 
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 
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 
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 
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 
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 
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 
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 
"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道:"若是 
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 
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文 
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 
他们顽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 
姐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事?"凤姐打谅了一打谅,见 
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我 
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 
干,说的齐全不齐全?"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 
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凤姐笑 
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 
说的。"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 
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 
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 
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 
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 
来。"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 
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 
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红玉听了,抽身又往 
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陪笑问 
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 
去。"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晴雯,绮霰,碧痕,紫 
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了红玉, 
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 
也不グ,就在外头逛。"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 
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碧痕 
道:"茶炉子呢?"红玉道:"今儿不该我グ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 
我。"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红玉 
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说 
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 
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 
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 
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 
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 
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平 
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张材家的来讨, 
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又道:"平姐姐教 
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 
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 
主意打发去了?"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 
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 
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 
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 
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 
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李氏道:"嗳哟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 
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 
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象 
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 
的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们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 
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 
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 
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李宫裁 
笑道:"都象你泼皮破落户才好。"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 
好。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说着又向红玉笑 
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 
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还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 
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 
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 
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宫裁 
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凤姐听了十分诧 
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 
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 
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 
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 
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 
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 
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 
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  
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 
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道:"既这么着,  
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去,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 
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 
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 
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 
红玉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 
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 
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 
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 
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 
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 
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 
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 
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象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 
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一面想, 
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 
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 
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 
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 
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 
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 
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 
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 
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 
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 
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 
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象你上回买 
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 
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 
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 
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 
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 
我还象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 
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 
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 
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 
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 
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 
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 
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 
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 
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 
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 
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 
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 
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 
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 
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 
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象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 
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 
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 
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 
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 
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 
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 
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 
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 
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 
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 
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 
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 
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 
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 
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 
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え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二十八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36:02 1997)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 
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 
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 
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  
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 
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 
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 
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   
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 
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  
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  
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 
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 
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 
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 
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 
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 
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 
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 
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 
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看见是 
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 
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 
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 
"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 
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 
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 
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 
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 
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 
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 
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 
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 
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 
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 
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 
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 
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 
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 
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 
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 
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 
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诧 
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 
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 
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 
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 
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 
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 
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 
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 
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 
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 
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 
"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 
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 
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 
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 
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 
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 
玉扎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 
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 
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 
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 
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 
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 
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 
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 
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 
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 
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 
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 
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 
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 
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 
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 
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 
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 
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 
"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 
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 
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 
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 
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 
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 
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 
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 
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 
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 
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 
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 
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 
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 
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パ,着宝钗。黛玉便拉王 
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王夫人也 
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 
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 
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谅 
我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 
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 
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 
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 
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 
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 
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 
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 
"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 
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 
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 
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 
 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 
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见宝玉来了,笑道:"你 
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 
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 
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 
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 
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 
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 
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 
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 
我。"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道:"只管 
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 
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 
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 
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妹妹在 
那里?"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 
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 
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 
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 
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 
了。"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 
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 
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 
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 
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 
呢,过会子就好了。"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 
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 
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 
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 
裁不迟。"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 
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 
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 
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 
了。"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 
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焙 
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 
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 
那婆子说:"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 
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焙茗听了,笑道:"骂 
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 
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 
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 
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 
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 
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 
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 
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 
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 
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 
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 
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 
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 
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 
    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さ架,一个偷情,  
    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 
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 
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冯紫 
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  
"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 
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 
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 
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云 
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 
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 
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 
不成?"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宝玉说 
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 
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 
该罚!"众人问:"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 
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 
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 
    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 
    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 
    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 
    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 
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 
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 
蟋蟀。"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 
    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 
    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薛蟠叹道: " 我的 
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 
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 
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 
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 
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 
索。"说完,便唱道: 
        щ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 
    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 
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 
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说道:"女儿 
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笑什 
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 
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 
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 
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 
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 
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 
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 
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 
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 
儿乐,一根фх往里戳。"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 
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 
"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 
"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 
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众人都道:"免了罢, 
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菡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 
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 
真和合。"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 
    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 
    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 
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 
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 
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 
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 
来。"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  
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 
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 
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 
来。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 
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 
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 
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 
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 
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 
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ぉ扇坠解下来, 
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 
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 
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 
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 
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 
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 
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 
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见一声大叫:"我 
可拿住了!"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 
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 
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坐饮酒, 
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 
他:"往那里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 
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 
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 
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 
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 
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再 
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 
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 
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 
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 
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 
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 
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 
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 
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 
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 
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 
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 
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 
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 
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 
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 
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 
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 
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 
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 
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 
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 
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 
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 
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 
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 
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 
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 
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 
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 
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 
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 
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 
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 
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 
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 
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 
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 
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 
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 
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 
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 
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 
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 
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 
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 
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 
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 
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 
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 
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 
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 
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 
"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 
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 
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 
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 
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要知端 
的,且听下回分解。 
 
 
                 
 
 
--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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