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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九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20:44 1997)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 
和秦钟相遇, 却顾不得别的, 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 "后日一早请秦 
相公到我这里, 会齐了, 一同前去。" ----打发了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 宝玉起来时, 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 收拾的停 
停妥妥, 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醒来, 只得伏侍他梳洗。宝玉见他 
闷闷的, 因笑问道:  "好姐姐, 你怎么又不自在了? 难道怪我上学去 
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 " 袭人笑道:  "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 
, 不然就潦倒一辈子, 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 只是念书的时节想 
着书, 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顽闹, 碰见老爷不是顽的 
。虽说是奋志要强, 那工课宁可少些, 一则贪多嚼不烂, 二则身子也 
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 你可要体谅。" 袭人说一句, 宝玉应一句 
。袭人又道:  "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 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  
好歹想着添换, 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 你 
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 你不说, 他们乐得不动, 白冻坏了你。" 
宝玉道:  "你放心, 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 
里, 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着才好。" 说着, 俱已穿戴齐备, 袭人催 
他去见贾母, 贾政, 王夫人等。宝玉又去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 方 
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 又出来 
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 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 
玉进来请安, 回说上学里去, 贾政冷笑道:  "你如果再提 `上学' 两 
个字, 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 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 
我这地, 靠脏了我的门! " 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  "老世翁何 
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 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 断不似往年仍 
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 世兄竟快请罢。" 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 
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  "跟宝玉的是谁? " 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 早进来三 
四个大汉, 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 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 名唤李 
贵。因向他道:  "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 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 倒念 
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 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 先揭了你 
的皮, 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 " 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 摘了帽子, 碰 
头有声, 连连答应 "是" , 又回说:  "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  
什么 `呦呦鹿鸣, 荷叶浮萍' , 小的不敢撒谎。" 说的满座哄然大笑 
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  "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 也 
都是掩耳偷铃, 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 就说我说了: 什么 
<<诗经>>古文, 一概不用虚应故事, 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 
, 是最要紧的。" 李贵忙答应 "是" , 见贾政无话, 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 待他们出来, 便忙忙的走了。李 
贵等一面掸衣服, 一面说道:  "哥儿听见了不曾? 可先要揭我们的皮 
呢! 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 我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 
。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 宝玉笑道:  "好哥哥, 你别委曲, 我明 
儿请你。" 李贵道:  "小祖宗, 谁敢望你请, 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 
了。" 说着, 又至贾母这边, 秦钟早来候着了, 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 
。于是二人见过, 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 因又忙至黛玉房 
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 听宝玉说上学去, 因笑道: 
 "好, 这一去, 可定是要 `蟾宫折桂' 去了。我不能送你了。" 宝玉 
道:  "好妹妹, 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 劳 
叨了半日, 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  "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 
姐姐呢? " 宝玉笑而不答, 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之义学, 离此也不甚远, 不过一里之遥, 原系始祖所 
立, 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 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 
人, 皆供给银两, 按俸之多寡帮助, 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 
人为塾掌, 专为训课子弟。如今宝秦二人来了, 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 
, 读起书来。自此以后, 他二人同来同往, 同坐同起, 愈加亲密。又 
兼贾母爱惜, 也时常的留下秦钟, 住上三天五日, 与自己的重孙一般 
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 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 秦 
钟在荣府便熟了。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 竟一味的随心所欲, 因此 
又发了癖性, 又特向秦钟悄说道:  "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 况又是 
同窗, 以后不必论叔侄, 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 先是秦钟不肯, 当 
不得宝玉不依, 只叫他 "兄弟" , 或叫他的表字 "鲸卿" , 秦钟也只 
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 俗语说的好:  "一 
龙生九种, 种种各别。" 未免人多了, 就有龙蛇混杂, 下流人物在内 
。自宝, 秦二人来了, 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 又见秦钟腼腆温柔 
, 未语面先红, 怯怯羞羞, 有女儿之风, 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 
低, 赔身下气, 情性体贴, 话语绵缠, 因此二人更加亲厚, 也怨不得 
那起同窗人起了疑, 背地里你言我语, 诟谇谣诼, 布满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 便知有一家学, 学中广有青年子弟 
, 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 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 不过是三日打鱼, 两 
日晒网, 白送些束ю礼物与贾代儒, 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 只图结交 
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 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 被他 
哄上手的, 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 亦不知是那一房 
的亲眷, 亦未考真名姓, 只因生得妩媚风流, 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 
号, 一号 "香怜" , 一号 "玉爱" 。虽都有窃慕之意, 将不利于孺子 
之心, 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 不敢来沾惹。如今宝, 秦二人一来, 见 
了他两个, 也不免绻缱羡慕, 亦因知系薛蟠相知, 故未敢轻举妄动。 
香, 玉二人心中, 也一般的留情与宝, 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  
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 四处各坐, 却八目勾留, 或设言托意, 或 
咏桑寓柳, 遥以心照, 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 
出形景来, 都背后挤眉弄眼, 或咳嗽扬声, 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 早已回家去了, 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 命学 
生对了, 明日再来上书, 将学中之事, 又命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 
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 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 递暗号儿,  
二人假装出小恭, 走至后院说梯己话。秦钟先问他:  "家里的大人可 
管你交朋友不管? " 一语未了, 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 
头看时, 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怜有些性急, 羞怒相激, 问他道: 
 "你咳嗽什么? 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 " 金荣笑道:  "许你们说 
话, 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 我只问你们: 有话不明说, 许你们这样鬼 
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 我可也拿住了, 还赖什么! 先得让我抽个头儿 
, 咱们一声儿不言语, 不然大家就奋起来。" 秦, 香二人急的飞红的 
脸, 便问道:  "你拿住什么了? " 金荣笑道:  "我现拿住了是真的。 
" 说着, 又拍着手笑嚷道:  "贴的好烧饼! 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 " 
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 忙进去向贾瑞前告金荣, 说金荣无故欺负他 
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 每在学中以公报私, 勒索 
子弟们请他, 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 一任薛蟠横行霸道, 他 
不但不去管约, 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 今日爱 
东, 明日爱西, 近来又有了新朋友, 把香, 玉二人又丢开一边。就连 
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 自有了香, 玉二人, 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 
, 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 不说薛蟠得新弃旧, 只 
怨香, 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 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 也正 
在醋妒他两个。今见秦, 香二人来告金荣, 贾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 
, 虽不好呵叱秦钟, 却拿着香怜作法, 反说他多事, 着实抢白了几句 
。香怜反讨了没趣, 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 
, 摇头咂嘴的, 口内还说许多闲话, 玉爱偏又听了不忿, 两个人隔座 
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  "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 
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 一对一у, 撅草根儿抽长短, 谁长谁先干。 
" 金荣只顾得意乱说, 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 
这个是谁?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 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 父母早亡, 从小 
儿跟着贾珍过活, 如今长了十六岁, 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 
二人最相亲厚, 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 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 专 
能造言诽谤主人, 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 
闻得些口声不大好, 自己也要避些嫌疑, 如今竟分与房舍, 命贾蔷搬 
出宁府, 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 内性又聪明, 虽然 
应名来上学, 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 赏花玩柳。总恃 
上有贾珍溺爱, 下有贾蓉匡助, 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 
蓉最好, 今见有人欺负秦钟, 如何肯依? 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 
, 心中却忖度一番, 想道:  "金荣贾瑞一干人, 都是薛大叔的相知,  
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 倘或我一出头, 他们告诉了老薛, 我们岂不 
伤和气? 待要不管, 如此谣言, 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  
又止息口声, 又伤不了脸面。" 想毕, 也装作出小恭, 走至外面, 悄 
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 如此这般, 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 且又年轻不谙世事, 如今听贾蔷 
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 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 不给他个利害, 下次 
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 如今得了这个信, 又有 
贾蔷助着, 便一头进来找金荣, 也不叫金相公了, 只说 "姓金的, 你 
是什么东西! " 贾蔷遂跺一跺靴子, 故意整整衣服, 看看日影儿说: 
 "是时候了。" 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强他, 只得 
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 问道:  "我们у屁股不у屁股 
, 管你фх相干, 横竖没у你爹去罢了! 你是好小子, 出来动一动你 
茗大爷! " 唬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  "茗烟不得 
撒野! " 金荣气黄了脸, 说:  "反了! 奴才小子都敢如此, 我只和你 
主子说。" 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 从脑后飕的一声,  
早见一方砚瓦飞来, 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 幸未打着, 却又打在旁人 
的座上, 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 其母亦少寡, 独守着贾菌。这贾 
菌与贾兰最好, 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 志气最大,  
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 飞砚来 
打茗烟, 偏没打着茗烟, 便落在他桌上, 正打在面前, 将一个磁砚水 
壶打了个粉碎, 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 便骂:  "好囚攮的们 
, 这不都动了手了么! " 骂着, 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 
省事的, 忙按住砚, 极口劝道:  "好兄弟, 不与咱们相干。" 贾菌如 
何忍得住, 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 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 却 
抡不到那里, 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 砸 
在桌上, 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 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 
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 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 
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 地狭人多, 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 
下, 乱嚷:  "你们还不来动手! " 宝玉还有三个小厮: 一名锄药, 一 
名扫红, 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 一齐乱嚷:  "小妇养的!  
动了兵器了! " 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 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 蜂 
拥而上。贾瑞急的拦一回这个, 劝一回那个, 谁听他的话, 肆行大闹 
。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 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 也有 
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 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起反来, 忙都进来一齐喝住。 
问是何原故, 众声不一, 这一个如此说, 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 
骂了茗烟四个一顿, 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 打起一 
层油皮, 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 见喝住了众人, 便命:  "李贵,  
收书! 拉马来, 我去回太爷去! 我们被人欺负了, 不敢说别的, 守礼 
来告诉瑞大爷, 瑞大爷反倒派我们的不是, 听着人家骂我们, 还调唆 
他们打我们茗烟, 连秦钟的头也打破。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 茗烟他 
也是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 李贵劝道:  "哥儿不要性急。 
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 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 倒显的咱 
们没理。依我的主意, 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 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 
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 太爷不在这里, 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 
, 众人看着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 该打的打, 该罚的罚, 如何等闹 
到这步田地还不管? " 贾瑞道:  "我吆喝着都不听。" 李贵笑道:  " 
不怕你老人家恼我, 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 所以这些兄弟才 
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 连你老人家也是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主意 
撕罗开了罢。" 宝玉道:  "撕罗什么? 我必是回去的! " 秦钟哭道: 
 "有金荣, 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 宝玉道:  "这是为什么? 难道有 
人家来的, 咱们倒来不得? 我必回明白众人, 撵了金荣去。" 又问李 
贵:  "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 " 李贵想了一想道:  "也不用问了。若 
问起那一房的亲戚, 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  "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 
正仗腰子的, 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 
子, 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 
! " 李贵忙断喝不止, 说:  "偏你这小狗у的知道, 有这些蛆嚼! " 
宝玉冷笑道:  "我只当是谁的亲戚, 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 我就去问 
问他来! " 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包着书, 又得意道: 
 "爷也不用自己去见, 等我到他家, 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 雇 
上一辆车拉进去, 当着老太太问他, 岂不省事。" 李贵忙喝道:  "你 
要死! 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 然后再回老爷太太, 就说宝玉全 
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了, 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 
闹了学堂, 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 倒要往大里闹! " 茗烟方不敢作 
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 自己也不干净, 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  
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  "不回去也罢了, 只叫 
金荣赔不是便罢。" 金荣先是不肯, 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 
是, 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  "原是你起的端, 你不这样, 怎得了局 
? " 金荣强不得, 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 偏定要磕头。贾 
瑞只要暂息此事, 又悄悄的劝金荣说:  "俗语说的好:  `杀人不过头 
点地。' 你既惹出事来, 少不得下点气儿, 磕个头就完事了。" 金荣 
无奈, 只得进前来与秦钟磕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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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十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21:21 1997)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 又兼贾瑞勒令, 赔了不是, 给秦钟磕了头 
, 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 金荣回到家中, 越想越气, 说: 
 "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 又不是贾家的子孙, 附学读书, 也不过 
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 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 就该 
行些正经事, 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 只当人都是 
瞎子, 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 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 
事来, 我还怕什么不成? "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 因问道:  "你又要争什么闲气 
? 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 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 
奶奶跟前说了, 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 咱们家 
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 况且人家学里, 茶也是现成的, 饭也是现成 
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 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 你又 
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 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 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 
了? 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 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 
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 再要找这么个地方, 我告诉你说罢, 比登天 
还难呢! 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 好多着呢。" 于是 
金荣忍气吞声, 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 
    且说他姑娘, 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 名唤贾璜。但其族 
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 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 
产业, 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 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 所以 
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 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  
又值家中无事, 遂带了一个婆子, 坐上车, 来家里走走, 瞧瞧寡嫂并 
侄儿。 
    闲话之间, 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 从头至尾 
, 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 听了, 一时怒 
从心上起, 说道:  "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 难道荣儿不是贾门 
的亲戚? 人都别忒势利了, 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 就是宝玉 
, 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 再向 
秦钟他姐姐说说, 叫他评评这个理。" 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 急的 
了不得, 忙说道:  "这都是我的嘴快, 告诉了姑奶奶了, 求姑奶奶别 
去, 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 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 
住, 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 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 璜大 
奶奶听了, 说道:  "那里管得许多, 你等我说了, 看是怎么样! " 也 
不容他嫂子劝, 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 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 进了车门, 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 进去见了贾珍 
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 殷殷勤勤叙过寒温, 说了些闲话, 方问道: 
 "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 尤氏说道:  "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  
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 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 到了下 
半天就懒待动, 话也懒待说, 眼神也发眩。我说他:  `你且不必拘礼 
, 早晚不必照例上来, 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 有我 
呢。就有长辈们怪你, 等我替你告诉。' 连蓉哥我都嘱咐了, 我说: 
 `你不许累ц他, 不许招他生气, 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 
么吃, 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 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 
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 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 这么个模样儿,  
这么个性情的人儿, 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 他这为人行事, 那个 
亲戚, 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 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 焦的我了 
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 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 看见 
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 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 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 
, 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 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 
里打架, 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 
净的话, 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 你是知道那媳妇的: 虽则见了人有 
说有笑, 会行事儿, 他可心细, 心又重, 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 都要 
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 
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 又是恼, 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 
扯是搬非, 调三惑四的那些人, 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 不上心念书,  
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 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 
, 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 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 
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 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 我才过来了 
。婶子, 你说我心焦不心焦? 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 我想到他这病 
上, 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 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 
盛气, 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  
连忙答道:  "我们这么听着, 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 
大奶奶这个来, 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  
这可是了不得的。" 尤氏道:  "可不是呢。" 正是说话间, 贾珍从外 
进来, 见了金氏, 便向尤氏问道:  "这不是璜大奶奶么? " 金氏向前 
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  "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 贾珍说 
着话, 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 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 
儿的事, 听见秦氏有病, 不但不能说, 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 
又待的很好, 反转怒为喜, 又说了一会子话儿, 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 贾珍方过来坐下, 问尤氏道:  "今日他来, 有什么说 
的事情么? " 尤氏答道:  "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 脸上倒象有 
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 及说了半天话, 又提起媳妇这病, 他倒渐渐的 
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 他听见媳妇这么病, 也不好意思只管 
坐着, 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 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 
, 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 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 
走的这群大夫, 那里要得, 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 人怎么说,  
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 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 
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 吃了也不见效, 倒弄得一 
日换四五遍衣裳, 坐起来见大夫, 其实于病人无益。" 贾珍说道:  " 
可是。这孩子也糊涂, 何必脱脱换换的, 倘再着了凉, 更添一层病,  
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 可又值什么, 孩子的身子要紧, 就 
是一天穿一套新的, 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 方才冯紫英来 
看我, 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 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 媳妇忽 
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 因为不得个好太医, 断不透是喜是病, 又不 
知有妨碍无妨碍, 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 
个幼时从学的先生, 姓张名友士, 学问最渊博的, 更兼医理极深, 且 
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 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 
看来, 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 
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 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 
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 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 
罢。" 
    尤氏听了, 心中甚喜, 因说道:  "后日是太爷的寿日, 到底怎么 
办? " 贾珍说道:  "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 兼请太爷来家来受 
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  `我是清净惯了的, 我不愿意往你们 
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 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  
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 比叫我 
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 你就在家 
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 连你后日也不 
必来, 你要心中不安, 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 又 
跟随多少人来闹我, 我必和你不依。' 如此说了又说, 后日我是再不 
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 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人叫了 
贾蓉来:  "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 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 
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 大太太, 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 
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 业已打发人请去了, 想必明日必来。你可 
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 
子回来了, 因回道:  "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 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 
先生去。那先生说道:  `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 
天的客, 才回到家, 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 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 
脉。' 他说等调息一夜, 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 他 `医学浅薄, 本 
不敢当此重荐, 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 又不得不 
去, 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 仍叫奴才拿 
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 贾蓉转身复进去, 回了贾珍尤氏 
的话, 方出来叫了来升来, 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  
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 人回道:  "请的那张先生来了。" 贾珍遂延入大 
厅坐下。茶毕, 方开言道:  "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 又兼 
深通医学, 小弟不胜钦仰之至。" 张先生道:  "晚生粗鄙下士, 本知 
见浅陋, 昨因冯大爷示知, 大人家第谦恭下士, 又承呼唤, 敢不奉命 
。但毫无实学, 倍增颜汗。" 贾珍道:  "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 
去看看儿妇, 仰仗高明, 以释下怀。" 
    于是, 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 见了秦氏, 向贾蓉说道: 
 "这就是尊夫人了? " 贾蓉道:  "正是。请先生坐下, 让我把贱内的 
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 " 那先生道:  "依小弟的意思, 竟先看过脉再 
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 本也不晓得什么, 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 
叫小弟过来看看, 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 看小弟说的是 
不是, 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 大家斟酌一个方儿, 可用不可用 
, 那时大爷再定夺。" 贾蓉道:  "先生实在高明, 如今恨相见之晚。 
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 可治不可治, 以便使家父母放心。" 于是家下 
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 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 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 
按在右手脉上, 调息了至数, 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 方换过左手 
, 亦复如是。诊毕脉息, 说道:  "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 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 
道:  "先生请茶。" 于是陪先生吃了茶, 遂问道:  "先生看这脉息,  
还治得治不得? " 先生道:  "看得尊夫人这脉息: 左寸沉数, 左关沉 
伏, 右寸细而无力, 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 乃心气虚而生火 
, 左关沉伏者, 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 乃肺经气分太虚 
, 右关需而无神者, 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 应现经期 
不调, 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 必然肋下疼胀, 月信过期, 心中 
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 头目不时眩晕, 寅卯间必然自汗, 如坐舟中 
。脾土被肝木克制者, 必然不思饮食, 精神倦怠, 四肢酸软。据我看 
这脉息, 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 则小弟不敢从其 
教也。" 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  "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 
说的如神, 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 
着呢, 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 有一位说是病, 这 
位说不相干, 那位说怕冬至, 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 
    那先生笑道:  "大奶奶这个症候, 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 
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 不但断无今日之患, 而且此时已全愈了。 
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 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 这病尚有 
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 若是夜里睡的着觉, 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 
了。据我看这脉息: 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 聪明忒过,  
则不如意事常有, 不如意事常有, 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 肝 
木忒旺, 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  
断不是常缩, 必是常长的。是不是? " 这婆子答道:  "可不是, 从没 
有缩过, 或是长两日三日, 以至十日都长过。" 先生听了道:  "妙啊 
! 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 何至于此。这如 
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 于是写了方子, 递 
与贾蓉, 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 
    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 说:  "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 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 
妨? " 先生笑道:  "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 非一朝一 
夕的症候, 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 今年一冬是不相干 
的。总是过了春分, 就可望全愈了。" 贾蓉也是个聪明人, 也不往下 
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 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 说 
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  "从来大夫不象他说 
的这么痛快, 想必用的药也不错。" 贾珍道:  "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 
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 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 
, 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 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 
好的罢。" 贾蓉听毕话, 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 
了此药病势如何, 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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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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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十一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21:52 1997)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 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 稀奇些的果品 
, 装了十六大捧盒, 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 向贾蓉说道: 
 "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 你就行了礼来。你说:  `我父亲遵太爷 
的话未敢来, 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 " 贾蓉听罢, 即率 
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 贾蔷到来, 先看了各处的座 
位, 并问:  "有什么顽意儿没有? " 家人答道:  "我们爷原算计请太 
爷今日来家来, 所以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 现叫 
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 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 
呢。" 
    次后邢夫人, 王夫人, 凤姐儿, 宝玉都来了, 贾珍并尤氏接了进 
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 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 
二人亲自递了茶, 因说道:  "老太太原是老祖宗, 我父亲又是侄儿,  
这样日子, 原不敢请他老人家, 但是这个时候, 天气正凉爽, 满园的 
菊花又盛开, 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 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 是这个意 
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 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 先说道:  " 
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 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 老人家 
又嘴馋, 吃了有大半个, 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 今日早晨 
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 今日断不能来了, 说有好吃的要几样 
, 还要很烂的。" 贾珍听了笑道:  "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 今日不 
来, 必定有个原故, 若是这么着就是了。" 
    王夫人道:  "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 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 
好, 到底是怎么样? " 尤氏道:  "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 
着老太太, 太太们顽了半夜, 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 一日比一 
日觉懒, 也懒待吃东西, 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 
。" 邢夫人接着说道:  "别是喜罢? " 
    正说着, 外头人回道:  "大老爷, 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 
, 在厅上呢。" 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  "从前大夫也有 
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 医道很好, 瞧了说 
不是喜, 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 吃了一剂药, 今日头 
眩的略好些, 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 凤姐儿道:  "我说他不是 
十分支持不住, 今日这样的日子, 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 尤氏道 
  "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 他强扎挣了半天, 也是因你们娘儿两 
个好的上头, 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 凤姐儿听了, 眼圈儿红了半天 
, 半日方说道:  "真是 `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 。这个年纪 
, 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 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 " 
    正说话间, 贾蓉进来, 给邢夫人, 王夫人, 凤姐儿前都请了安,  
方回尤氏道:  "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 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 
老爷们, 款待一家子的爷们, 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  
说:  `这才是' 。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 叫我好生伺 
候叔叔婶子们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 叫急急的刻出来, 印一 
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 
并合家爷们吃饭。" 凤姐儿说:  "蓉哥儿, 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 
底是怎么着? " 贾蓉皱皱眉说道:  "不好么! 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 
了。" 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 王夫人道:  "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 还是在 
园子里吃去好? 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 王夫人向邢夫人道:  " 
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 也省好些事。" 邢夫人道:  "很好。" 于 
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  "快送饭来。" 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 都 
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 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 王夫人并 
他母亲都上了坐, 他与凤姐儿, 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 王夫人道: 
 "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 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 " 凤姐 
儿说道:  "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 已经修炼成了, 也算得是神仙了。 
太太们这么一说, 这就叫作 `心到神知' 了。" 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 
人都笑起来了。 
    于是, 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 王夫人, 凤姐儿都吃毕饭, 漱了口 
, 净了手, 才说要往园子里去, 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  "老爷们并众 
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 二老爷是不爱 
听戏又怕人闹的慌, 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 
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 东平郡王, 西宁郡王, 北静郡王四 
家王爷, 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 忠靖侯史府等八家, 都差人持了名帖 
送寿礼来, 俱回了我父亲, 先收在帐房里了, 礼单都上上档子了。老 
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 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 众来人都 
让吃了饭才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 老娘, 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 
罢。" 尤氏道:  "也是才吃完了饭, 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  "我回太太, 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 我再过去。" 王 
夫人道:  "很是, 我们都要去瞧瞧他, 倒怕他嫌闹的慌, 说我们问他 
好罢。" 尤氏道:  "好妹妹, 媳妇听你的话, 你去开导开导他, 我也 
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 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 王 
夫人道:  "你看看就过去罢, 那是侄儿媳妇。" 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 
, 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 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了。进了房门, 悄悄的走到 
里间房门口, 秦氏见了, 就要站起来, 凤姐儿说:  "快别起来, 看起 
猛了头晕。" 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 拉住秦氏的手, 说道:  "我 
的奶奶! 怎么几日不见, 就瘦的这么着了! " 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 
子上。宝玉也问了好, 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  "快倒茶来, 婶子 
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 强笑道:  "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 公 
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 却也是他敬我 
, 我敬他, 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 除了婶 
子倒不用说了, 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 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 
这个病, 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 就是 
婶娘这样疼我, 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 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  
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 "嫩寒锁梦因春 
冷, 芳气笼人是酒香" 的对联, 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 "太虚幻 
境" 的事来。正自出神, 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 如万箭攒心, 那眼泪 
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 但恐怕病人见了众人 
这个样儿反添心酸, 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  
因说道:  "宝兄弟, 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 那里 
就到得这个田地了? 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 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 
想的, 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 " 贾蓉道:  "他这病也不用别 
的, 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 凤姐儿道:  "宝兄弟, 太太叫你快 
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 倒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 
又惦着你。" 因向贾蓉说道:  "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 我还略坐一 
坐儿。" 贾蓉听说, 即同宝玉过会芳园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 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 尤 
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 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  "你好生养着罢, 我再 
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 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 再也 
是不怕的了。" 秦氏笑道:  "任凭神仙也罢, 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 
, 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 凤姐儿说道:  "你只管这么想着,  
病那里能好呢? 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 若是不治, 怕的 
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 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 什么病治不好 
呢? 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 这也难说了, 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 
好你, 别说一日二钱人参, 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养着罢, 我 
过园子里去了。" 秦氏又道:  "婶子, 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 
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 咱们娘儿们坐坐, 多说几遭话儿。" 凤姐儿 
听了, 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 遂说道:  "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 从里头绕 
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 
        黄花满地, 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 曲径接天台之路。 
    石中清流激湍, 篱落飘香, 树头红叶翩翻, 疏林如画。西风乍紧 
    , 初罢莺啼, 暖日当暄, 又添蛩语。遥望东南, 建几处依山之榭 
    , 纵观西北, 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 罗绮穿林 
    , 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 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 
个人来, 向前对凤姐儿说道:  "请嫂子安。" 凤姐儿猛然见了, 将身 
子望后一退, 说道:  "这是瑞大爷不是? " 贾瑞说道:  "嫂子连我也 
不认得了? 不是我是谁! " 凤姐儿道:  "不是不认得, 猛然一见, 不 
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 贾瑞道:  "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 
偷出了席, 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 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 
这不是有缘么? " 一面说着, 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 见他这个光景, 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 因向 
贾瑞假意含笑道:  "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 说你很好。今日见了,  
听你说这几句话儿, 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 
太们那里去, 不得和你说话儿, 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 贾瑞道: 
 "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 又恐怕嫂子年轻, 不肯轻易见人。" 凤姐 
儿假意笑道:  "一家子骨肉, 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 贾瑞听了这 
话, 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 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 
说道:  "你快入席去罢, 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 贾瑞听了, 身上已 
木了半边, 慢慢的一面走着, 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 
放迟了些儿, 见他去远了, 心里暗忖道:  "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 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 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 他 
才知道我的手段! "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 见两三个婆子慌慌 
张张的走来, 见了凤姐儿, 笑说道:  "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  
急的了不得, 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 凤姐儿说道:  "你们奶奶 
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 凤姐儿慢慢的走着, 问:  "戏唱了几出了?  
" 那婆子回道:  "有八九出了。" 说话之间, 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 
, 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  "宝兄弟, 别忒淘 
气了。" 有一个丫头说道:  "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 请奶奶就从这 
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 款步提衣上了楼, 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 
笑说道:  "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 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 
和他住着罢。你坐下, 我先敬你一钟。" 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 
告了坐, 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 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 
戏。尤氏叫拿戏单来, 让凤姐儿点戏, 凤姐儿说道:  "亲家太太和太 
太们在这里, 我如何敢点。" 邢夫人王夫人说道:  "我们和亲家太太 
都点了好几出了, 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 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 
声, 方接过戏单, 从头一看, 点了一出<<还魂>>, 一出<<弹词>>, 递 
过戏单去说:  "现在唱的这<<双官诰>>, 唱完了, 再唱这两出, 也就 
是时候了。" 王夫人道:  "可不是呢, 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  
他们又心里不静。" 尤氏说道:  "太太们又不常过来, 娘儿们多坐一 
会子去, 才有趣儿, 天还早呢。" 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 说: 
 "爷们都往那里去了? " 旁边一个婆子道:  "爷们才到凝曦轩, 带了 
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 凤姐儿说道:  "在这里不便宜, 背地里又 
不知干什么去了! " 尤氏笑道:  "那里都象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 点的戏都唱完了, 方才撤下酒席, 摆上饭来。吃 
毕, 大家才出园子来, 到上房坐下, 吃了茶, 方才叫预备车, 向尤氏 
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 贾珍率 
领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 等候着呢, 见了邢夫人, 王夫人道:  "二位 
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 王夫人道:  "罢了, 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  
也乏了, 明日歇歇罢。" 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时拿眼睛觑着凤 
姐儿。贾珍等进去后, 李贵才拉过马来, 宝玉骑上, 随了王夫人去了 
。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了晚饭, 方大家散了。 
    次日, 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 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 
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 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 尤氏, 贾 
蓉好不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 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 
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 贾母, 王夫人, 凤姐儿 
日日差人去看秦氏, 回来的人都说:  "这几日也没见添病, 也不见甚 
好。" 王夫人向贾母说:  "这个症候, 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 就有好 
大的指望了。" 贾母说:  "可是呢, 好个孩子, 要是有些原故, 可不 
叫人疼死。" 说着, 一阵心酸, 叫凤姐儿说道:  "你们娘儿两个也好 
了一场, 明日大初一, 过了明日, 你后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细细的 
瞧瞧他那光景, 倘或好些儿, 你回来告诉我, 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 
素日爱吃的, 你也常叫人做些给他送过去。" 凤姐儿一一的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 吃了早饭, 来到宁府, 看见秦氏的光景, 虽未甚添 
病, 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 说了些闲 
话儿, 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  "好不好, 春天就 
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 又没怎么样, 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 
回老太太, 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 我倒吃 
了两块, 倒象克化的动似的。" 凤姐儿说道:  "明日再给你送来。我 
到你婆婆那里瞧瞧, 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 秦氏道:  "婶 
子替我请老太太, 太太安罢。"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 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  "你冷眼 
瞧媳妇是怎么样? " 凤姐儿低了半日头, 说道:  "这实在没法儿了。 
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 冲一冲也好。" 尤氏道 
  "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 暂且慢慢的 
办罢。" 于是凤姐儿吃了茶, 说了一会子话儿, 说道:  "我要快回去 
回老太太的话去呢。" 尤氏道:  "你可缓缓的说, 别吓着老太太。" 
凤姐儿道:  "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了家中, 见了贾母, 说:  "蓉哥儿媳妇 
请老太太安, 给老太太磕头, 说他好些了, 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 
好些, 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 贾母道:  "你看他是怎么样? 
" 凤姐儿说:  "暂且无妨, 精神还好呢。" 贾母听了, 沉吟了半日,  
因向凤姐儿说:  "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 见过了王夫人, 到了家中, 平儿将烘的家常 
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 问道:  "家里没有什么事么?  
" 平儿方端了茶来, 递了过去, 说道:  "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 
子的利银, 旺儿媳妇送进来, 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 
家没有, 他要来请安说话。" 凤姐儿听了, 哼了一声, 说道:  "这畜 
生合该作死, 看他来了怎么样! " 平儿因问道:  "这瑞大爷是因什么 
只管来? " 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 他说的话,  
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  "癞蛤蟆想天鹅肉吃, 没人伦的混帐东西 
, 起这个念头, 叫他不得好死! " 凤姐儿道:  "等他来了, 我自有道 
理。" 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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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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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十二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22:49 1997)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 只见有人回说:  "瑞大爷来了。" 凤姐 
急命 "快请进来。" 贾瑞见往里让, 心中喜出望外, 急忙进来, 见了 
凤姐, 满面陪笑, 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 让茶让坐。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 亦发酥倒, 因饧了眼问道:  "二哥哥怎么 
还不回来? " 凤姐道:  "不知什么原故。" 贾瑞笑道:  "别是路上有 
人绊住了脚了, 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 " 凤姐道:  "也未可知。男人 
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 贾瑞笑道:  "嫂子这话说错了, 我就不 
这样。" 凤姐笑道:  "象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 十个里也挑不出一 
个来。" 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 又道:  "嫂子天天也闷的很。" 凤 
姐道:  "正是呢, 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 贾瑞笑道:  "我倒天 
天闲着, 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 " 凤姐笑道:  "你哄我 
呢, 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 贾瑞道:  "我在嫂子跟前, 若有一点谎 
话, 天打雷劈! 只因素日闻得人说, 嫂子是个利害人, 在你跟前一点 
也错不得, 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 我 
怎么不来, ----死了也愿意! " 凤姐笑道:  "果然你是个明白人, 比 
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 只当他们心里明白, 谁知竟是两 
个胡涂虫, 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 越发撞在心坎儿上, 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 觑 
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 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  "放尊 
重着, 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 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 忙往后退。 
凤姐笑道:  "你该走了。" 贾瑞说:  "我再坐一坐儿。" ----好狠心 
的嫂子。" 凤姐又悄悄的道:  "大天白日, 人来人往, 你就在这里也 
不方便。你且去, 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 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 
" 贾瑞听了, 如得珍宝, 忙问道:  "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  
怎么好躲的? " 凤姐道:  "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  
两边门一关, 再没别人了。" 贾瑞听了, 喜之不尽, 忙忙的告辞而去 
, 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 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 趁掩门时, 钻入穿堂。果见漆 
黑无一人, 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 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 
耳听着, 半日不见人来, 忽听咯噔一声, 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 
的也不敢则声, 只得悄悄的出来, 将门撼了撼, 关的铁桶一般。此时 
要求出去亦不能够, 南北皆是大房墙, 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 
门风, 空落落, 现是腊月天气, 夜又长, 朔风凛凛, 侵肌裂骨, 一夜 
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 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 进 
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 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 幸而天气尚早 
, 人都未起, 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 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 
, 不许贾瑞多走一步, 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 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 
夜不归, 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 嫖娼宿妓, 那里想到这段公案, 因 
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 少不得回来撒谎, 只说:  "往舅舅 
家去了, 天黑了, 留我住了一夜。" 代儒道:  "自来出门, 非禀我不 
敢擅出, 如何昨日私自去了? 据此亦该打, 何况是撒谎。" 因此, 发 
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 不许吃饭, 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 定要补出十 
天的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 今又遭了苦打, 且饿着肚子, 跪 
着在风地里读文章, 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 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 得 
了空, 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 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 
姐因见他自投罗网, 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 故又约他道:  "今日 
晚上, 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 可 
别冒撞了。" 贾瑞道:  "果真? " 凤姐道:  "谁可哄你, 你不信就别 
来。" 贾瑞道:  "来, 来, 来。死也要来! " 凤姐道:  "这会子你先 
去罢。" 贾瑞料定晚间必妥, 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  
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 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 直等吃了晚饭才去 
, 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 方溜进荣府, 直往那夹道 
中屋子里来等着, 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 右 
听也没声响, 心下自思:  "别是又不来了, 又冻我一夜不成? " 正自 
胡猜, 只见黑аа的来了一个人, 贾瑞便意定是凤姐, 不管皂白, 饿 
虎一般, 等那人刚至门前, 便如猫捕鼠的一般, 抱住叫道:  "亲嫂子 
, 等死我了。" 说着, 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 满口里 "亲娘" 
 "亲爹" 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拉了自己裤子, 硬帮帮的 
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 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  "谁在屋里?  
" 只见炕上那人笑道:  "瑞大叔要臊我呢。" 贾瑞一见, 却是贾蓉,  
真臊的无地可入, 不知要怎么样才好, 回身就要跑, 被贾蔷一把揪住 
道:  "别走! 如今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 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 
用了个脱身计, 哄你在这边等着, 太太气死过去, 因此叫我来拿你。 
刚才你又拦住他, 没的说, 跟我去见太太! " 
    贾瑞听了, 魂不附体, 只说:  "好侄儿, 只说没有见我, 明日我 
重重的谢你。" 贾蔷道:  "你若谢我, 放你不值什么, 只不知你谢我 
多少? 况且口说无凭, 写一文契来。" 贾瑞道:  "这如何落纸呢? " 
贾蔷道:  "这也不妨, 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帐目, 借头家银若干两便 
罢。" 贾瑞道:  "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 贾蔷道:  "这也容 
易。" 说罢翻身出来, 纸笔现成, 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作好作歹, 只 
写了五十两, 然后画了押, 贾蔷收起来。然后撕逻贾蓉。贾蓉先咬定 
牙不依, 只说:  "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 贾瑞急的至于叩头。 
贾蔷作好作歹的, 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贾蔷又道:  "如今要 
放你, 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 老爷正在厅上看南 
京的东西, 那一条路定难过去, 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 倘或遇 
见了人, 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 再来领你。这屋你还藏 
不得, 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 说毕, 拉着贾瑞, 仍熄了 
灯, 出至院外, 摸着大台矶底下, 说道:  "这窝儿里好, 你只蹲着,  
别哼一声, 等我们来再动。" 说毕, 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 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 只听头顶上一 
声响, б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 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 
瑞掌不住嗳哟了一声, 忙又掩住口, 不敢声张, 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 
屎, 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  "快走, 快走! " 贾瑞如得了命,  
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 天已三更, 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 
况, 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  "黑了, 失脚掉在茅厕里了。" 一面 
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 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 因此发一回恨, 再 
想想凤姐的模样儿, 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 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 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 
子, 他又怕祖父知道, 正是相思尚且难禁, 更又添了债务, 日间工课 
又紧, 他二十来岁人, 尚未娶亲, 迩来想着凤姐, 未免有那指头告了 
消乏等事, 更兼两回冻恼奔波, 因此三五下里夹攻, 不觉就得了一病 
 心内发膨胀, 口中无滋味, 脚下如绵, 眼中似醋, 黑夜作烧, 白昼 
常倦, 下溺连精, 嗽痰带血。诸如此症, 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 
能支持, 一头睡倒, 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 满口乱说胡话, 惊怖异常 
。百般请医疗治, 诸如肉桂, 附子, 鳖甲, 麦冬, 玉竹等药, 吃了有 
几十斤下去, 也不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 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 各处请医疗治,  
皆不见效。因后来吃 "独参汤" , 代儒如何有这力量, 只得往荣府来 
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 凤姐回说:  "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 
了药, 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 偏生昨儿我已送了 
去了。" 王夫人道:  "就是咱们这边没了, 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 
问问, 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 凑着给人家。吃好了, 救人 
一命, 也是你的好处。" 凤姐听了, 也不遣人去寻, 只得将些渣末泡 
须凑了几钱, 命人送去, 只说:  "太太送来的, 再也没了。" 然后回 
王夫人, 只说:  "都寻了来, 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 无药不吃, 只是白花钱, 不见效。忽然 
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 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 
了, 直着声叫喊说:  "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 " 一面叫, 一面在枕 
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 连叫 "菩萨救我 
! " 那道士叹道:  "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 你天天看时 
, 此命可保矣。" 说毕, 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 
, 镜把上面錾着 "风月宝鉴" 四字----递与贾瑞道:  "这物出自太虚 
幻境空灵殿上, 警幻仙子所制, 专治邪思妄动之症, 有济世保生之功 
。所以带他到世上, 单与那些聪明杰俊, 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 
照正面, 只照他的背面, 要紧, 要紧! 三日后吾来收取, 管叫你好了 
。" 说毕, 佯常而去, 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 想道:  "这道士倒有意思, 我何不照一照试试。 
" 想毕, 拿起 "风月鉴" 来, 向反面一照, 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  
唬得贾瑞连忙掩了, 骂:  "道士混帐, 如何吓我! ----我倒再照照正 
面是什么。" 想着, 又将正面一照, 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 
瑞心中一喜, 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 与凤姐云雨一番, 凤姐仍送他 
出来。到了床上, 哎哟了一声, 一睁眼, 镜子从手里掉过来, 仍是反 
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 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 
不足, 又翻过正面来, 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 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 
。到了这次, 刚要出镜子来, 只见两个人走来, 拿铁锁把他套住, 拉 
了就走。贾瑞叫道:  "让我拿了镜子再走。" ----只说了这句, 就再 
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 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 落下来, 仍睁开 
眼拾在手内, 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 已没了气。 
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 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 
活来, 大骂道士,  "是何妖镜! 若不早毁此物, 遗害于世不小。" 遂 
命架火来烧, 只听镜内哭道:  "谁叫你们瞧正面了! 你们自己以假为 
真, 何苦来烧我? " 正哭着, 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 喊道:  " 
谁毁 `风月鉴' , 吾来救也! " 说着, 直入中堂, 抢入手内, 飘然去 
了。 
    当下, 代儒料理丧事, 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 七日发引, 寄灵 
于铁槛寺, 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 荣国府贾赦赠银 
二十两, 贾政亦是二十两, 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 别者族中贫富不 
等, 或三两五两, 不可胜数。另有各同窗家分资, 也凑了二三十两。 
代儒家道虽然淡薄, 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 林如海的书信寄来, 却为身染重疾, 写书特来接 
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 未免又加忧闷, 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 
宝玉大不自在, 争奈父女之情, 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 
去, 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 不消烦说, 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 
日期, 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 带领仆从, 登舟往扬州去了。要 
知端的,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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