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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零九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51:02 1997)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 
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 
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有 
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 
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 
祟来缠扰了."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 
意,也说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 
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次."宝玉在外闻听得,细细的想道: 
"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 
过.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 
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他知道我 
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他实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 
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不想他了."主意 
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宝钗也不 
强他,只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 
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 
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 
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我睡了,叫 
袭姑娘伺候你罢."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他便叫袭 
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 
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钗睡着,便与袭人 
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 
进去,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 
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 
为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 
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 
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 
    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 
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 
入梦'."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 
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 
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来,说:"我原要进来 
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 
么相干."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 
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宝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 
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便说:"你去回老太 
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 
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 
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什 
么."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 
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 
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他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 
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 
不自在,都说:"二姑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 
辈子不能出头.这便怎么好!"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为 
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 
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你回去也罢了.但是不要悲伤,碰 
着了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去."迎春 
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是没有再来 
的时候了."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这有什么不能回来 
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贾母等想起探春, 
不觉也大家落泪,只为是宝钗的生日,即转悲为喜说:"这也不 
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大家说:"可 
不是这么着呢."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了出来,仍回 
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 
    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 
那里,说道:"你哥哥是今年过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 
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怎么处!我想要与你二哥哥 
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妈妈是为着大哥哥娶了亲唬怕 
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犹豫起来.据我说很该就办.邢姑娘 
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娶了去虽说我家穷,究竟比 
他傍人门户好多着呢."薛姨妈道:"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告诉老太 
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拣日子了."宝钗道:"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 
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 
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姨妈道:"今日听见史 
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他 
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姊妹们也多 
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坐,出来 
辞了众人回去了.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已经 
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 
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 
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 
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 
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 
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 
的倒也安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 
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道:"谁想什么!"袭 
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 
倒不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 
便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 
道:"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 
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他是跟惯了 
我的,还叫他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 
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 
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 
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 
象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只管瞅着他笑.宝钗又命袭 
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轻的叫道:"该睡了, 
怎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你们只管睡 
罢,我坐一坐就睡."袭人道:"因为你昨日那个光景,闹的二奶奶 
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何事体."宝玉料着自己不睡都不肯 
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 
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 
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伏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 
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 
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 
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 
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象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 
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却不 
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 
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 
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 
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シ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 
又想起晴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觉呆 
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他 
进来伏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 
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 
傻,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都撵 
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倒无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这位 
呆爷今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 
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 
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 
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姐妹,也没 
有什么不好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 
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见他说什 
么了没有?"五儿摇着头儿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 
的手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 
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放了手,说道:"他和我说来 
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 
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 
"那是他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吗."宝玉着急 
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我 
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踏他!"此时五儿心 
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 
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宝玉道: 
"我不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服,就怕他也象 
晴雯着了凉,便说道:"你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五儿道: 
"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 
我也穿上了."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 
揭起来递给五儿,叫他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 
不凉.我凉我有我的衣裳."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 
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 
要养神呢吗?"宝玉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 
仙的意思."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 
道:"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 
红了脸笑道:"你在那里躺着,我怎么坐呢."宝玉道:"这个何妨. 
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顽,我怕冻着他,还 
把他揽在被里渥着呢.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 
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 
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 
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 
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 
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 
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里间宝钗 
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呶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 
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 
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早已惊 
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 
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翻来覆去,胡思乱 
想,五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己怀着鬼 
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 
见宝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的收拾了屋子.那时麝月已醒,便 
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五儿听这话又 
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讪笑,也不答言.不一时,宝钗袭 
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纳闷:"怎么外边两夜睡得 
倒这般安稳?"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 
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 
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 
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 
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爷昨夜可真遇 
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 
道:"这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 
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 
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 
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 
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 
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 
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 
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 
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 
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 
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 
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 
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夫人处才请 
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 
样,也晓得是个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 
的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问宝玉道:"你今夜 
还在外间睡去罢咧?"宝玉自觉没趣,便道:"里间外间都是一样 
的."宝钗意欲再说,反觉不好意思.袭人道:"罢呀,这倒是什么 
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稳!"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 
"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只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儿,又不敢驳他的回."袭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说梦 
话不说?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宝钗听了, 
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 
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 
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 
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拢络宝玉之 
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 
而凝的了.此是后话.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 
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叫鸳鸯 
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一个汉玉ぉ,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挂 
在身上却也稀罕.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说道:"这件东西我 
好象从没见的,老太太这些年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 
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 
么想着拿出来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 
爷给我们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 
我的.还说:`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象见了 
我的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撩在箱子里.到 
了这里,我见咱们家的东西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撩便 
撩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 
着拿出来给他,也象是祖上给我的意思."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 
便喜欢道:"你过来,我给你一件东西瞧瞧."宝玉走到床前,贾母 
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 
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你爱么? 
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 
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 
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 
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咳 
嗽.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 
政,立刻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 
来诊了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 
散些就好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 
服.以后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 
琏:"打听好大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 
夫,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贾琏想了一想,说道:"记得那 
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 
如找他."贾政道:"医道却是极难的,愈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 
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贾琏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这 
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 
请了一位,也就来了."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题.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 
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 
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众人道:"他不常过来,今儿特地 
来,你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 
识,先走出去接他.只见妙玉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 
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 
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げ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 
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在园内住的日子,可以常常来瞧 
瞧你.近来因为园内人少,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里的 
腰门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妙玉道:"头里 
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 
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掂记你,并 
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的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 
要我来也不能啊."岫烟笑道:"你还是那种脾气."一面说着,已到 
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 
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 
了?"妙玉道:"老太太这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感冒,吃 
几贴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人只要宽心些."贾母道:"我倒不 
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觉怎样,只是胸隔闷 
饱,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不 
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感冒 
伤食的是,明儿仍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 
菜来,请他在这里便饭.妙玉道:"我已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 
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闲话儿罢."妙 
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今儿来瞧瞧."又说了一回话便要走,回 
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四姑娘为什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 
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园里的显亮, 
所以没兴画."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 
才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近."妙玉道:"我高兴的 
时候来瞧你."惜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 
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 
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 
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 
夫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 
便道:"你来做什么?"婆子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 
姐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 
爷作践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姑 
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 
彩云道:"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内已听见了, 
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中 
心静,偏偏听见,便道:"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 
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问大 
夫."贾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 
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 
"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 
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 
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王夫人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那时 
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悲添病, 
便叫人叫了他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这婆子不 
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丫头们依命 
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说:"二 
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他父亲不在家 
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怜一 
位如花似月之女,结年余,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 
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 
去瞧他.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 
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老太太 
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 
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 
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 
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 
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 
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 
诉鸳鸯,叫他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 
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说"瞧着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语了. 
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 
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老太太的事待 
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 
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 
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 
赖大等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 
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 
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 
看."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便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平 
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 
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 
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 
拾收拾就该扎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还能回来么."凤姐道: 
"咱们这里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 
先去罢,看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 
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进来了,贾琏接入,又诊了一 
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贾琏会 
意,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他把老 
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自去料理.贾母睁眼要茶喝, 
邢夫人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 
倒一钟茶来我喝."众人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 
又喝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贾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 
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 
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回 
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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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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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一十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51:43 1997)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 
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 
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 
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 
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 
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 
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李纨也推贾兰上 
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 
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 
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 
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 
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 
送完了没有?"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 
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 
么总不来瞧我."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 
宝钗,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 
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 
瞧.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 
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 
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疾忙停床. 
    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 
起哀来.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 
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 
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 
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 
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 
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贾赦不在家,贾政 
为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应守灵.贾琏虽也是 
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虽请了些男女外亲来照应, 
内里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是应灵旁哭泣的,尤氏虽 
可照应,他贾珍外出依住荣府,一向总不上前,且又荣府的事不 
甚谙练.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了.惜春年小,虽在这里长的,他 
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内里竟无一人支持,只有凤姐可以照管 
里头的事.况又贾琏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 
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办过秦氏的事,必是妥当,于是仍 
叫凤姐总理里头的事.凤姐本不应辞,自然应了,心想:"这里的 
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 
本来难使唤些,如今他们都去了.银项虽没有了对牌,这种银子 
是现成的.外头的事又是他办着.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 
也不致落褒贬,必是比宁府里还得办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 
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将花名册取上来.凤姐 
一一的瞧了,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余者俱 
是些丫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点派差使.心里 
想道:"这回老太太的事倒没有东府里的人多."又将庄上的弄出 
几个,也不敷差遣. 
    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凤 
姐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二 
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 
的."鸳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这是什么礼,有 
话好好的说."鸳鸯跪着,凤姐便拉起来.鸳鸯说道:"老太太的事 
一应内外都是二爷和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 
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踏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 
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 
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 
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 
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 
面些!我虽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 
一场,临死了还不叫他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 
此我请二奶奶来求作个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 
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 
太太呢!"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 
的.况且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 
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 
下的东西是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 
补上.就是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那日老太太 
分派的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 
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鸳鸯道:"不是我着急,为的 
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 
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 
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 
底是这里的声名."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 
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 
    那凤姐出来想道:"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 
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嗳,不要管他,且按着咱们家先前的 
样子办去."于是叫了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二爷进来.不多 
时,贾琏进来,说道:"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横竖 
作主是咱们二老爷,他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凤姐道:"你也 
说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鸳鸯说的话应验了么."贾琏道:"什么 
鸳鸯的话?"凤姐便将鸳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他们 
的话算什么.才刚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 
但是知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 
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 
仍旧该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边的坟地虽有,阴宅却 
没有.老太太的柩是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祖坟上盖起 
些房屋来,再余下的置买几顷祭田.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 
也叫这些贫穷族中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 
扫.你想这些话可不是正经主意?据你这个话,难道都花了罢?" 
凤姐道:"银子发出来了没有?"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 
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的窜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 
是好主意.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 
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 
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 
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耐,还 
有赔钱的本事么!"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 
    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说:"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 
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来 
了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 
候,胡弄着将早饭打发了.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 
瞪眼的.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赶着出 
来叫了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 
着不动.凤姐道:"什么时候,还不供饭!"众人道:"传饭是容易 
的,只要将里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凤姐道:"糊涂 
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即往 
上房取发应用之物,要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 
候已经日渐平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这一分家 
伙.鸳鸯道:"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当了赎了来了么!"凤姐 
道:"不用银的金的,只要这一分平常使的."鸳鸯道:"大太太珍 
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来的!"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只得到 
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分出来,急忙叫彩明登帐, 
发与众人收管. 
    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他回来,心想:"他头里作事 
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 
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那里知邢夫人一 
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 
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 
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 
贾琏的闹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 
出去了,故见凤姐掣肘如此,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 
唠叨叨哭个不了.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己不令凤 
姐便宜行事,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 
了凤姐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 
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 
你替我们操点心儿才好."凤姐听了,呆了一会,要将银两不凑手 
的话说出,但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到,凤姐 
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旁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 
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 
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凤姐紫涨了脸,正要回说,只听外头鼓 
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又不得说,凤姐 
原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说道:"这里有我们的,你 
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 
    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 
吩咐了一会,说:"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捱了好些说,为 
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那 
些人回道:"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 
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 
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 
那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凤姐 
道:"头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 
我说谁去呢."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 
骂,怎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 
姐叹道:"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 
么.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 
钱也叫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了出来总不见拿进来.这 
叫我什么法儿呢."众人道:"二爷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凤姐道: 
"还提那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 
得回一件,那里凑手."众人道:"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 
吗?"凤姐道:"你们回来问管事的便知道了."众人道:"怨不得我 
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 
差!'叫人怎么能齐心呢?"凤姐道:"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 
家留些神罢.倘或闹的上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和你们不依的." 
众人道:"奶奶要怎么样他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 
我们实在难周到的."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说道:"好大娘们! 
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众人听命 
而去. 
    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 
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气,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 
挑唆.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凤姐的威风,更加作践起他 
来.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 
太太们吩咐了外头,不许糜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 
说过几次才得安静些.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 
终是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 
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 
个,发一回急,央及一会,胡弄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 
等看去不象样,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仗着"悲戚为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 
会.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余者更不必说了.独有李纨瞧 
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他说话,只自叹道:"俗话说的,`牡丹虽 
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 
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 
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老爷是一味 
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 
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 
保不住脸了."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道:"你们别看着人 
家的样儿,也糟踏起琏二奶奶来.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 
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便插个手儿 
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纨的人 
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鸳 
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象怪琏二奶奶的似的."李纨道:"就是鸳鸯 
我也告诉过他,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 
是银子钱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 
如今鸳鸯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 
象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 
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 
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 
不然他有什么法儿."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 
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 
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 
李纨道:"好孩子,看书呢自然是好的.今儿且歇歇罢,等老太太 
送了殡再看罢."贾兰道:"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 
也罢了."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 
想到书上!不象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 
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 
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 
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倒是 
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蜜. 
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粮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 
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 
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李纨道:"就好也还小,只怕到 
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众 
人道:"这一个更不象样儿了!两个眼睛倒象个活猴儿似的,东溜 
溜,西看看,虽在那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 
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李纨道:"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 
听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一件事,---- 
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来也是说不清的,且不必说闲话,----后日 
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众人道:"琏二奶奶这几天闹的象 
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 
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 
戚家去借去呢."李纨笑道:"车也都是借得的么?"众人道:"奶奶 
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 
怕难借,想来还得雇呢."李纨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 
也有雇的么?"众人道:"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 
没有车了,不雇那里来的呢?"李纨听了叹息道:"先前见有咱们 
家儿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 
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 
省得挤."众人答应了出去.不题. 
    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的一次,屈指算是 
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 
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 
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 
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 
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 
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 
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 
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 
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 
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 
了!"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 
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 
个哭的来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 
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 
下泪.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 
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到了下半天, 
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只见一 
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 
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 
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 
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 
住.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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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十一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52:15 1997) 
 
                第一一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 
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 
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 
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 
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 
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 
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 
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 
无言语.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下人等 
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 
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 
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 
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 
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 
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到了琥 
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 
处歇着,也不言语.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 
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 
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 
不知里头派谁看家?"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 
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 
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贾琏听了,心想: 
"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 
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想 
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 
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 
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 
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 
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 
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 
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 
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鸯也不 
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 
里了."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 
死."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 
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 
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 
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 
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鸳 
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 
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 
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 
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 
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 
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 
"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 
警幻之妹可卿是也."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 
呢?"那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 
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 
为第一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粱自尽 
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 
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 
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 
我是个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 
之事当作`情'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 
无关紧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 
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 
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鸳鸯的魂听 
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 
鸯明日怎样坐车的,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 
间里头.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只见灯光 
半明不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 
走回来说道:"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劈头见了珍珠,说:"你 
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说话呢. 
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有.那灯也没 
人夹蜡花儿,漆黑怪怕的,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 
看有没有."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撂在这里, 
几乎绊我一跤."说着往上一瞧,唬的嗳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 
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见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 
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 
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 
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 
唬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 
气."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 
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 
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 
他."复又喜欢起来.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 
前,见他又笑.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不妨 
事,他有他的意思."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他还知道 
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嗟叹 
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 
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 
后,全了他的心志."贾琏答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 
里间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 
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 
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 
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叫他看着入殓.逐与邢夫 
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 
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他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真真 
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 
发送."旁边一个婆子说道:"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 
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 
得多少银钱呢,你该更得意了."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红了 
脸走开了.刚走到二门上,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他只 
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假意哭嚎了几声.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 
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 
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 
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 
人说道:"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贾琏就 
不便过来了.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他 
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 
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 
一点子心哪."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 
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众人也有说 
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 
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 
    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灵.一 
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齐人.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 
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 
一路上的风光不必细述.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 
等俱应在庙伴宿,不题.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 
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荣府规例,一二更, 三门掩 
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渐 
渐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 
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 
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 
了,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头,便嗳 
声叹气的回到赌场中,闷闷的坐下.那些人便说道:"老三,你怎 
么样?不下来捞本了么?"何三道:"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有钱 
么."那些人道:"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钱你 
也不知弄了多少来,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何三道:"你们还说 
呢,他们的金银不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明儿留着不是火烧 
了就是贼偷了,他们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谎,他家抄了 
家,还有多少金银?"何三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 
的.如今老太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 
太太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 
掷了几骰,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说着, 
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说句话."何三跟他出来.那 
人道:"你这样一个伶俐人,这样穷,为你不服这口气."何三道: 
"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那人道:"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 
多,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 
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那人笑道:"他不给咱 
们,咱们就不会拿吗!"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道:"依你说怎 
么样拿呢?"那人道:"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何 
三道:"你有什么本事?"那人便轻轻的说道:"你若要发财,你就引 
个头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 
家里剩下几个女人,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 
子罢咧."何三道:"什么敢不敢!你打谅我怕那个干老子么,我是 
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作干老子罢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刚 
才的话,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 
不来,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那人道:"这么说你的运气来 
了.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个门 
路.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 
么?你若撂不下你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 
乐一乐好不好?"何三道:"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的什 
么."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 
人分头而去.暂且不题.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 
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 
园里耍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道, 
因没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闲游.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 
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包勇走来说道:"女师父那里去?"道婆道: 
"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 
想他寂寞,我们师父来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 
是我看的,请你们回去罢.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婆子 
道:"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包勇 
道:"我嫌你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你们有什么法儿!"婆子生 
了气,嚷道:"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 
们的来往走动呢,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天的. 
我偏要打这里走!"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妙玉 
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 
拌嘴似的,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 
罪了走了.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 
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放他进来,那时如何担得住,赶忙走来说: 
"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 
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来 
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完了."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他. 
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自己担不是, 
几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包勇见这般光 
景,自然不好拦他,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恼,叙了些闲话.说 
起"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是 
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 
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妙玉 
本自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 
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过来,大家坐谈一夜.惜春欣 
幸异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Ь的雨水,预备好茶.那妙玉自有茶 
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时,又来了个侍者,带了妙玉日用之物.惜 
春亲自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已是初更时候,彩屏 
放下棋枰,两人对弈.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 
春方赢了半子.这时已到四更,天空地阔,万籁无声.妙玉 
道:"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惜春 
犹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扭他. 
    正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惜春那 
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 
彩屏等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妙玉道: 
"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正说着,这里不敢开门,便掩了灯 
光.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唬得不敢作 
声,回身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 
着."说犹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 
喝拿贼.一个人说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 
有人去了,咱们到西边去."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便在 
外间屋里说道:"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 
这可不是吗."大家一齐嚷起来.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 
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法,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 
大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说道:"不要跑 
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 
软筋酥,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 
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这 
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 
上呢."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这些贼人明知 
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女尼,便顿起淫 
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踹进门去,因听外面有人 
进来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见一人上房 
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经得 
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 
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 
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见追的只有一人,明欺 
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包勇一见,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和我 
斗斗!"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不知死活, 
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这里包勇闻声即打,那伙贼便抡起器械, 
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 
赶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 
一绊,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众贼远逃,也不追赶.便叫众人 
将灯照着,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 
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便问:"这里有贼没有?" 
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 
贼呢.你到那里去罢."包勇正摸不着路头,遥见上夜的人过来, 
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见是门开户启,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见是失盗.大家着急进内查点, 
老太太的房门大开,将灯一照,锁头拧折,进内一瞧,箱柜已开, 
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 
的么!"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是管 
二三更的,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他们是四更五更,我们的 
下班儿.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照看,不知什么 
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们 
个个要死,回来再说.咱们先到各处看去."上夜的男人领着走 
到尤氏那边,门儿关紧,有几个接音说:"唬死我们了."林之孝问 
道:"这里没有丢东西?"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这里没丢东西." 
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只听得里面说道:"了不得了!唬 
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林之孝便叫人开门,问是怎样了.里头 
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 
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没失."林之孝道:"贼人怎么打仗?"上 
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还听见打倒 
一个人呢."包勇道:"在园门那里呢."贾芸等走到那边,果见一 
人躺在地下死了.细细一瞧,好象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诧 
异,派一个人看守着,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俱仍旧关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踏察贼迹 
是从后夹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上,见那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 
后园去了.众上夜的齐声说道:"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着急 
道:"并非明火执杖,怎算是盗."上夜的道:"我们赶贼,他在房上 
掷瓦,我们不能近前,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到园 
里,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营 
官道:"可又来,若是强盗,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不用说了,你 
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已见凤姐扶病过来,惜春也来.贾芸请了 
凤姐的安,问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鸳鸯已死,琥珀等 
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见数,只用封锁,如今 
打从那里查去.众人都说:"箱柜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时候 
不小,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 
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凤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说:"把 
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众人叫苦连天,跪地 
哀求.不知怎生发放,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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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十二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52:49 1997)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话说凤姐命捆起上夜众女人送营审问,女人跪地哀求.林之 
孝同贾芸道:"你们求也无益.老爷派我们看家,没有事是造化, 
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担不是,谁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干儿子, 
连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干净."凤姐喘吁吁的说道:"这都是 
命里所招,和他们说什么,带了他们去就是了.这丢的东西你 
告诉营里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问老爷们才知道.等我们 
报了去,请了老爷们回来,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我 
们也是这样报."贾芸林之孝答应出去. 
    惜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 
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 
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闹到这个分儿,还想活着么!" 
凤姐道:"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还 
能说,况且你又病着.我是没有说的.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 
的,他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呢!"说着, 
又痛哭起来.凤姐道:"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脸,大家一 
样的.你若这么糊涂想头,我更搁不住了."二人正说着,只听见 
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说道:"我说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 
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这 
个呢.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那个什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 
们这里来,我吆喝着不准他们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倒骂我,死 
央及叫放那姑子进去.那腰门子一会儿开着,一会儿关着,不知 
做什么,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四更这里就嚷起来.我来叫门倒 
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着,我 
便赶走打死了.我今儿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个姑 
子就在里头,今儿天没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进来的贼 
么."平儿等听着,都说:"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 
里,敢在外头混嚷吗."凤姐道:"你听见说`他甄府里',别就是甄 
家荐来的那个厌物罢."惜春听得明白,更加心里过不的.凤姐 
接着问惜春道:"那个人混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弄了个姑子住 
下了?"惜春便将妙玉来瞧他留着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道: 
"是他么,他怎么肯这样,是再没有的话.但是叫这讨人嫌的东 
西嚷出来,老爷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 
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他先别走."且看 
着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了人看着才好走呢."平儿道: 
"咱们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着. 
但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没有?"凤姐道:"你叫老婆子问去." 
一回进来说:"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 
说不清楚的,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 
去,见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边屋内偷去, 
在窗外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那些 
贼那顾性命,顿起不良,就要踹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 
逃.只不见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动静,知是 
何三被他们打死,已经报了文武衙门.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 
趁早规入海洋大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 
过不去了.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 
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雏儿呢?"一 
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 
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他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 
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那一个人听了, 
说:"咱们今日躲一天,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 
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众贼议定, 
分赃散.不题.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 
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 
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 
的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 
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话 
说了一遍.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 
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 
样开的,贾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没有开单."贾政道: 
"还好,咱们动过家的,若开出好的来反担罪名.快叫琏儿." 
贾琏领了宝玉等去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回来.贾琏听 
了,急得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 
了一顿说:"不配抬举的东西,我将这样重任托你,押着人上夜 
巡更,你是死人么!亏你还有脸来告诉!"说着,往贾芸脸上啐了 
几口.贾芸垂手站着,不敢回一言.贾政道:"你骂他也无益 
了."贾琏然后跪下说:"这便怎么样?"贾政道:"也没法儿,只有 
报官缉贼.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 
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谁忍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谅完 
了事算了帐还人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再有东西也 
没见数儿.如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东西开上恐 
有碍,若说金银若干,衣饰若干,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使不得. 
倒可笑你如今竟换了一个人了,为什么这样料理不开!你跪在这 
里是怎么样呢!"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贾政又叫 
道:"你那里去?"贾琏又跪下道:"赶回去料理清楚再来回."贾政 
哼的一声,贾琏把头低下.贾政道:"你进去回了你母亲,叫了老 
太太的一两个丫头去,叫他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贾琏心里明 
知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经管,他死了问谁?就问珍珠,他们那 
里记得清楚.只不敢驳回,连连的答应了,起来走到里头.邢王 
夫人又埋怨了一顿,叫贾琏快回去,问他们这些看家的说"明儿 
怎么见我们!"贾琏也只得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 
等进城,自己骑上骡子,跟了几个小厮,如飞的回去.贾芸也不 
敢再回贾政,斜签着身子慢慢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 
路无话. 
    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请了安,一直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 
太上屋,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 
孝道:"衙门里瞧了没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 
衙门都瞧了,来踪去迹也看了,尸也验了."贾琏吃惊道:"又验什 
么尸?"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的伙贼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话回了贾 
琏.贾琏道:"叫芸儿."贾芸进来也跪着听话.贾琏道:"你见老 
爷时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了贼被包勇打死的话?"贾芸说 
道:"上夜的人说象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没有回."贾琏道:"好 
糊涂东西!你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了."林 
之孝回道:"如今衙门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贾琏道: 
"这又是个糊涂东西,谁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林 
之孝回道:"这不用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他."贾琏听了想道:"是 
啊,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林之孝回 
说:"他和鲍二打架来着,还见过的呢."贾琏听了更生气,便要打 
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请二爷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 
们,还敢偷懒?只是爷府上的规矩,三门里一个男人不敢进去的, 
就是奴才们,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 
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重没有开.那贼是从后夹道 
子来的."贾琏道:"里头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将分更上夜奉奶 
奶的命捆着等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又问"包勇呢?"林之孝说: 
"又往园里去了."贾琏便说:"去叫来."小厮们便将包勇带来. 
说:"还亏你在这里,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东西都抢了去 
了呢."包勇也不言语.惜春恐他说出那话,心下着急.凤姐也 
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琥珀姐姐等回来了."大家见了,不免 
又哭一场. 
    贾琏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余 
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着急,想着"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 
都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一会.只见琥珀等进 
去,哭了一会,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想猜, 
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 
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凤姐,竟自骑 
马赶出城外.这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又打发了丰儿过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这里贼去关门,众人更加小心,谁敢睡觉. 
且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 
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翠庵内 
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 
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便嗳声叹气的说 
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这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 
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 
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因素常一个打坐的, 
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颤起来.正要叫人,只 
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岂知那些婆 
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卤门,便手足麻木,不 
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一个人拿着明 
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想是要杀自 
己,索性横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 
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 
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 
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 
了.外边早有伙计弄了车辆在园外等着,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 
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 
门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诘.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 
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照面,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 
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拟. 
    只言栊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 
更,听见前面有人声响,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男人脚 
步,门窗响动,欲要起来瞧看,只是身子发软懒怠开口,又不听见 
妙玉言语,只睁着两眼听着.到了天亮,终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 
来,叫了道婆预备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 
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心里诧异,昨晚响动甚是疑心,说:"这样早, 
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 
一把刀鞘,一条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了!"急 
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女侍们都说:"昨夜煤气 
熏着了,今早都起不起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那女尼道:"师 
父不知那里去了."众人道:"在观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们还 
做梦呢,你来瞧瞧."众人不知,也都着忙,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 
到了,"想来或是到四姑娘那里去了." 
    众人来叩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说道:"我们妙师 
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你老人家叫开腰门,问一问来了 
没来就是了."包勇道:"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已经偷到手 
了,他跟了贼受用去了."众人道:"阿弥陀佛,说这些话的防着 
下割舌地狱!"包勇生气道:"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了."众人 
陪笑央告道:"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若没有,再不敢惊动你太爷 
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包勇说着叫 
开腰门,众人找到惜春那里. 
    惜春正是愁闷,惦着"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 
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后总不肯来.我的知己是没有了. 
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 
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 
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 
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他,就造化 
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已大担不是,还 
有何颜在这里.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如何呢?" 
想到其间,便要把自己的青丝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急忙 
来劝,岂知已将一半头发绞去.彩屏愈加着忙,说道:"一事不了 
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呢!"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 
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昨日一早去了没来.里面 
惜春听见,急忙问道:"那里去了?"道婆们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 
煤气熏着,今早不见有妙玉,庵内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惜春 
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他,昨晚 
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来孤洁的很,岂肯惜命?"怎么你们 
都没听见么?"众人道:"怎么不听见!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睁着 
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必是那贼子烧了闷香.妙姑一人想也被 
贼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着,他还敢声喊 
么?"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嚷,说:"里头快把这些混帐的婆 
子赶了出来罢,快关腰门!"彩屏听见恐担不是,只得叫婆子出 
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 
劝,仍旧将一半青丝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 
当作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个出 
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将到家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 
报去的话回了.贾政道:"怎样开的?"贾琏便将琥珀所记得的数 
目单子呈出,并说:"这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那人 
家不大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 
少不得弄出来的."贾政听了合意,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 
邢王二夫人,商量着"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乱麻似 
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贾琏道: 
"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爷是依的."邢夫人便 
与王夫人商议妥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日 
回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人 
罢."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总管, 
其余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 
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 
谅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 
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 
"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那用你 
来!"赵姨娘道:"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 
的来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 
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 
众人听见,早知是鸳鸯附在他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语瞅 
着.只有彩云等代他央告道:"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与 
赵姨娘什么相干,放了他罢."见邢夫人在这里,也不敢说别的. 
赵姨娘道:"我不是鸳鸯,他早到仙界去了.我是阎王差人拿我 
去的,要问我为什么和马婆子用魇魔法的案件."说着便叫"好琏 
二奶奶,你在这里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 
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我一时 
糊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来叫环儿. 
婆子们去回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着呢."贾政道:"没有 
的事,我们先走了."于是爷们等先回.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 
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恐他又说出什么来,便说:"多派几个人在这 
里瞧着他,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出来瞧罢."王夫人本嫌 
他,也打撒手儿.宝钗本是仁厚的人,虽想着他害宝玉的事,心 
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 
好人,便应承了.李纨说道:"我也在这里罢."王夫人道:"可以 
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贾环急忙道:"我也在这里吗?"王夫 
人啐道:"糊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吗!"贾环 
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进了城打发 
人来瞧你."说毕,都上车回家.寺里只有赵姨娘,贾环,鹦鹉,等 
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 
家下众人请了安,跪着.贾政喝道:"去罢!明日问你!"凤姐那 
日发晕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缕?便问平儿.平 
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 
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不该这样 
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象是本支王府,好象是外头路数 
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 
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 
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 
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 
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 
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是他亲舅爷爷和他亲 
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 
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 
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 
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 
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 
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 
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 
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 
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 
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 
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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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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