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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零九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51:02 1997)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
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
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有
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
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
祟来缠扰了."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
意,也说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
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次."宝玉在外闻听得,细细的想道:
"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
过.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
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他知道我
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他实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
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不想他了."主意
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宝钗也不
强他,只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
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
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
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我睡了,叫
袭姑娘伺候你罢."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他便叫袭
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
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钗睡着,便与袭人
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
进去,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
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
为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
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
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
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
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
入梦'."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
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
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来,说:"我原要进来
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
么相干."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
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宝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
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便说:"你去回老太
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
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
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什
么."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
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
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他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
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
不自在,都说:"二姑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
辈子不能出头.这便怎么好!"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为
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
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你回去也罢了.但是不要悲伤,碰
着了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去."迎春
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是没有再来
的时候了."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这有什么不能回来
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贾母等想起探春,
不觉也大家落泪,只为是宝钗的生日,即转悲为喜说:"这也不
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大家说:"可
不是这么着呢."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了出来,仍回
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
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
那里,说道:"你哥哥是今年过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
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怎么处!我想要与你二哥哥
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妈妈是为着大哥哥娶了亲唬怕
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犹豫起来.据我说很该就办.邢姑娘
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娶了去虽说我家穷,究竟比
他傍人门户好多着呢."薛姨妈道:"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告诉老太
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拣日子了."宝钗道:"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
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
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姨妈道:"今日听见史
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他
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姊妹们也多
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坐,出来
辞了众人回去了.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已经
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
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
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
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
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
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
的倒也安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
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道:"谁想什么!"袭
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
倒不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
便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
道:"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
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他是跟惯了
我的,还叫他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
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
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
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
象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只管瞅着他笑.宝钗又命袭
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轻的叫道:"该睡了,
怎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你们只管睡
罢,我坐一坐就睡."袭人道:"因为你昨日那个光景,闹的二奶奶
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何事体."宝玉料着自己不睡都不肯
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
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
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伏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
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
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
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
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象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
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却不
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
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
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
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シ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
又想起晴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觉呆
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他
进来伏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
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
傻,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都撵
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倒无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这位
呆爷今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
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
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
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姐妹,也没
有什么不好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
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见他说什
么了没有?"五儿摇着头儿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
的手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
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放了手,说道:"他和我说来
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
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
"那是他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吗."宝玉着急
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我
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踏他!"此时五儿心
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
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宝玉道:
"我不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服,就怕他也象
晴雯着了凉,便说道:"你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五儿道:
"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
我也穿上了."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
揭起来递给五儿,叫他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
不凉.我凉我有我的衣裳."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
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
要养神呢吗?"宝玉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
仙的意思."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
道:"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
红了脸笑道:"你在那里躺着,我怎么坐呢."宝玉道:"这个何妨.
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顽,我怕冻着他,还
把他揽在被里渥着呢.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
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
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
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
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
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
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里间宝钗
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呶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
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
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早已惊
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
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翻来覆去,胡思乱
想,五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己怀着鬼
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
见宝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的收拾了屋子.那时麝月已醒,便
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五儿听这话又
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讪笑,也不答言.不一时,宝钗袭
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纳闷:"怎么外边两夜睡得
倒这般安稳?"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
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
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
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
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爷昨夜可真遇
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
道:"这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
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
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
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
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
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
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
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
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
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
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
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
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夫人处才请
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
样,也晓得是个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
的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问宝玉道:"你今夜
还在外间睡去罢咧?"宝玉自觉没趣,便道:"里间外间都是一样
的."宝钗意欲再说,反觉不好意思.袭人道:"罢呀,这倒是什么
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稳!"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
"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只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儿,又不敢驳他的回."袭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说梦
话不说?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宝钗听了,
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
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
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
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拢络宝玉之
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
而凝的了.此是后话.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
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叫鸳鸯
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一个汉玉ぉ,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挂
在身上却也稀罕.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说道:"这件东西我
好象从没见的,老太太这些年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
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
么想着拿出来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
爷给我们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
我的.还说:`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象见了
我的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撩在箱子里.到
了这里,我见咱们家的东西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撩便
撩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
着拿出来给他,也象是祖上给我的意思."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
便喜欢道:"你过来,我给你一件东西瞧瞧."宝玉走到床前,贾母
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
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你爱么?
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
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
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
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咳
嗽.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
政,立刻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
来诊了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
散些就好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
服.以后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
琏:"打听好大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
夫,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贾琏想了一想,说道:"记得那
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
如找他."贾政道:"医道却是极难的,愈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
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贾琏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这
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
请了一位,也就来了."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题.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
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
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众人道:"他不常过来,今儿特地
来,你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
识,先走出去接他.只见妙玉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
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
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げ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
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在园内住的日子,可以常常来瞧
瞧你.近来因为园内人少,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里的
腰门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妙玉道:"头里
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
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掂记你,并
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的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
要我来也不能啊."岫烟笑道:"你还是那种脾气."一面说着,已到
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
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
了?"妙玉道:"老太太这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感冒,吃
几贴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人只要宽心些."贾母道:"我倒不
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觉怎样,只是胸隔闷
饱,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不
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感冒
伤食的是,明儿仍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
菜来,请他在这里便饭.妙玉道:"我已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
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闲话儿罢."妙
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今儿来瞧瞧."又说了一回话便要走,回
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四姑娘为什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
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园里的显亮,
所以没兴画."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
才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近."妙玉道:"我高兴的
时候来瞧你."惜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
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
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
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
夫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
便道:"你来做什么?"婆子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
姐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
爷作践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姑
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
彩云道:"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内已听见了,
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中
心静,偏偏听见,便道:"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
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问大
夫."贾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
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
"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
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
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王夫人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那时
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悲添病,
便叫人叫了他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这婆子不
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丫头们依命
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说:"二
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他父亲不在家
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怜一
位如花似月之女,结年余,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
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
去瞧他.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
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老太太
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
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
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
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
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
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
诉鸳鸯,叫他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
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说"瞧着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语了.
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
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老太太的事待
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
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
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
赖大等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
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
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
看."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便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平
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
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
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
拾收拾就该扎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还能回来么."凤姐道:
"咱们这里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
先去罢,看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
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进来了,贾琏接入,又诊了一
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贾琏会
意,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他把老
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自去料理.贾母睁眼要茶喝,
邢夫人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
倒一钟茶来我喝."众人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
又喝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贾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
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
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回
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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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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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
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
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
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
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
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
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李纨也推贾兰上
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
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
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
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
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
送完了没有?"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
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
么总不来瞧我."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
宝钗,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
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
瞧.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
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
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疾忙停床.
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
起哀来.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
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
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
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
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
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贾赦不在家,贾政
为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应守灵.贾琏虽也是
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虽请了些男女外亲来照应,
内里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是应灵旁哭泣的,尤氏虽
可照应,他贾珍外出依住荣府,一向总不上前,且又荣府的事不
甚谙练.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了.惜春年小,虽在这里长的,他
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内里竟无一人支持,只有凤姐可以照管
里头的事.况又贾琏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
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办过秦氏的事,必是妥当,于是仍
叫凤姐总理里头的事.凤姐本不应辞,自然应了,心想:"这里的
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
本来难使唤些,如今他们都去了.银项虽没有了对牌,这种银子
是现成的.外头的事又是他办着.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
也不致落褒贬,必是比宁府里还得办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
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将花名册取上来.凤姐
一一的瞧了,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余者俱
是些丫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点派差使.心里
想道:"这回老太太的事倒没有东府里的人多."又将庄上的弄出
几个,也不敷差遣.
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凤
姐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二
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
的."鸳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这是什么礼,有
话好好的说."鸳鸯跪着,凤姐便拉起来.鸳鸯说道:"老太太的事
一应内外都是二爷和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
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踏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
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
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
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
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
面些!我虽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
一场,临死了还不叫他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
此我请二奶奶来求作个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
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
太太呢!"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
的.况且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
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
下的东西是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
补上.就是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那日老太太
分派的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
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鸳鸯道:"不是我着急,为的
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
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
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
底是这里的声名."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
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
那凤姐出来想道:"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
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嗳,不要管他,且按着咱们家先前的
样子办去."于是叫了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二爷进来.不多
时,贾琏进来,说道:"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横竖
作主是咱们二老爷,他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凤姐道:"你也
说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鸳鸯说的话应验了么."贾琏道:"什么
鸳鸯的话?"凤姐便将鸳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他们
的话算什么.才刚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
但是知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
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
仍旧该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边的坟地虽有,阴宅却
没有.老太太的柩是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祖坟上盖起
些房屋来,再余下的置买几顷祭田.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
也叫这些贫穷族中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
扫.你想这些话可不是正经主意?据你这个话,难道都花了罢?"
凤姐道:"银子发出来了没有?"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
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的窜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
是好主意.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
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
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
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耐,还
有赔钱的本事么!"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
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说:"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
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来
了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
候,胡弄着将早饭打发了.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
瞪眼的.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赶着出
来叫了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
着不动.凤姐道:"什么时候,还不供饭!"众人道:"传饭是容易
的,只要将里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凤姐道:"糊涂
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即往
上房取发应用之物,要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
候已经日渐平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这一分家
伙.鸳鸯道:"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当了赎了来了么!"凤姐
道:"不用银的金的,只要这一分平常使的."鸳鸯道:"大太太珍
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来的!"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只得到
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分出来,急忙叫彩明登帐,
发与众人收管.
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他回来,心想:"他头里作事
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
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那里知邢夫人一
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
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
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
贾琏的闹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
出去了,故见凤姐掣肘如此,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
唠叨叨哭个不了.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己不令凤
姐便宜行事,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
了凤姐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
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
你替我们操点心儿才好."凤姐听了,呆了一会,要将银两不凑手
的话说出,但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到,凤姐
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旁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
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
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凤姐紫涨了脸,正要回说,只听外头鼓
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又不得说,凤姐
原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说道:"这里有我们的,你
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
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
吩咐了一会,说:"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捱了好些说,为
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那
些人回道:"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
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
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
那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凤姐
道:"头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
我说谁去呢."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
骂,怎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
姐叹道:"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
么.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
钱也叫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了出来总不见拿进来.这
叫我什么法儿呢."众人道:"二爷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凤姐道:
"还提那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
得回一件,那里凑手."众人道:"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
吗?"凤姐道:"你们回来问管事的便知道了."众人道:"怨不得我
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
差!'叫人怎么能齐心呢?"凤姐道:"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
家留些神罢.倘或闹的上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和你们不依的."
众人道:"奶奶要怎么样他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
我们实在难周到的."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说道:"好大娘们!
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众人听命
而去.
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
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气,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
挑唆.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凤姐的威风,更加作践起他
来.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
太太们吩咐了外头,不许糜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
说过几次才得安静些.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
终是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
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
个,发一回急,央及一会,胡弄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
等看去不象样,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仗着"悲戚为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
会.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余者更不必说了.独有李纨瞧
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他说话,只自叹道:"俗话说的,`牡丹虽
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
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
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老爷是一味
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
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
保不住脸了."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道:"你们别看着人
家的样儿,也糟踏起琏二奶奶来.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
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便插个手儿
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纨的人
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鸳
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象怪琏二奶奶的似的."李纨道:"就是鸳鸯
我也告诉过他,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
是银子钱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
如今鸳鸯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
象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
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
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
不然他有什么法儿."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
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
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
李纨道:"好孩子,看书呢自然是好的.今儿且歇歇罢,等老太太
送了殡再看罢."贾兰道:"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
也罢了."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
想到书上!不象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
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
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
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倒是
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蜜.
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粮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
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
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李纨道:"就好也还小,只怕到
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众
人道:"这一个更不象样儿了!两个眼睛倒象个活猴儿似的,东溜
溜,西看看,虽在那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
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李纨道:"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
听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一件事,----
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来也是说不清的,且不必说闲话,----后日
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众人道:"琏二奶奶这几天闹的象
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
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
戚家去借去呢."李纨笑道:"车也都是借得的么?"众人道:"奶奶
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
怕难借,想来还得雇呢."李纨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
也有雇的么?"众人道:"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
没有车了,不雇那里来的呢?"李纨听了叹息道:"先前见有咱们
家儿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
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
省得挤."众人答应了出去.不题.
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的一次,屈指算是
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
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
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
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
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
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
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
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
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
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
了!"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
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
个哭的来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
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
下泪.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
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到了下半天,
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只见一
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
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
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
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
住.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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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十一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52:15 1997)
第一一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
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
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
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
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
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
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
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
无言语.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下人等
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
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
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
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
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
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到了琥
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
处歇着,也不言语.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
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
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
不知里头派谁看家?"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
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
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贾琏听了,心想:
"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
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想
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
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
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
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
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
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
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
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鸯也不
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
里了."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
死."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
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
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
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
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鸳
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
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
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
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
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
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
"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
警幻之妹可卿是也."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
呢?"那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
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
为第一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粱自尽
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
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
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
我是个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
之事当作`情'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
无关紧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
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
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鸳鸯的魂听
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
鸯明日怎样坐车的,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
间里头.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只见灯光
半明不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
走回来说道:"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劈头见了珍珠,说:"你
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说话呢.
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有.那灯也没
人夹蜡花儿,漆黑怪怕的,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
看有没有."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撂在这里,
几乎绊我一跤."说着往上一瞧,唬的嗳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
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见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
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
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
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
唬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
气."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
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
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
他."复又喜欢起来.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
前,见他又笑.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不妨
事,他有他的意思."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他还知道
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嗟叹
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
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
后,全了他的心志."贾琏答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
里间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
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
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
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叫他看着入殓.逐与邢夫
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
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他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真真
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
发送."旁边一个婆子说道:"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
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
得多少银钱呢,你该更得意了."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红了
脸走开了.刚走到二门上,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他只
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假意哭嚎了几声.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
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
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
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
人说道:"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贾琏就
不便过来了.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他
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
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
一点子心哪."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
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众人也有说
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
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
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灵.一
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齐人.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
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
一路上的风光不必细述.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
等俱应在庙伴宿,不题.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
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荣府规例,一二更, 三门掩
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渐
渐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
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
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
了,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头,便嗳
声叹气的回到赌场中,闷闷的坐下.那些人便说道:"老三,你怎
么样?不下来捞本了么?"何三道:"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有钱
么."那些人道:"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钱你
也不知弄了多少来,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何三道:"你们还说
呢,他们的金银不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明儿留着不是火烧
了就是贼偷了,他们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谎,他家抄了
家,还有多少金银?"何三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
的.如今老太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
太太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
掷了几骰,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说着,
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说句话."何三跟他出来.那
人道:"你这样一个伶俐人,这样穷,为你不服这口气."何三道:
"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那人道:"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
多,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
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那人笑道:"他不给咱
们,咱们就不会拿吗!"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道:"依你说怎
么样拿呢?"那人道:"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何
三道:"你有什么本事?"那人便轻轻的说道:"你若要发财,你就引
个头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
家里剩下几个女人,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
子罢咧."何三道:"什么敢不敢!你打谅我怕那个干老子么,我是
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作干老子罢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刚
才的话,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
不来,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那人道:"这么说你的运气来
了.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个门
路.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
么?你若撂不下你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
乐一乐好不好?"何三道:"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的什
么."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
人分头而去.暂且不题.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
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
园里耍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道,
因没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闲游.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
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包勇走来说道:"女师父那里去?"道婆道:
"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
想他寂寞,我们师父来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
是我看的,请你们回去罢.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婆子
道:"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包勇
道:"我嫌你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你们有什么法儿!"婆子生
了气,嚷道:"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
们的来往走动呢,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天的.
我偏要打这里走!"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妙玉
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
拌嘴似的,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
罪了走了.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
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放他进来,那时如何担得住,赶忙走来说:
"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
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来
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完了."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他.
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自己担不是,
几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包勇见这般光
景,自然不好拦他,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恼,叙了些闲话.说
起"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是
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
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妙玉
本自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
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过来,大家坐谈一夜.惜春欣
幸异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Ь的雨水,预备好茶.那妙玉自有茶
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时,又来了个侍者,带了妙玉日用之物.惜
春亲自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已是初更时候,彩屏
放下棋枰,两人对弈.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
春方赢了半子.这时已到四更,天空地阔,万籁无声.妙玉
道:"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惜春
犹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扭他.
正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惜春那
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
彩屏等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妙玉道:
"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正说着,这里不敢开门,便掩了灯
光.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唬得不敢作
声,回身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
着."说犹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
喝拿贼.一个人说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
有人去了,咱们到西边去."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便在
外间屋里说道:"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
这可不是吗."大家一齐嚷起来.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
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法,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
大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说道:"不要跑
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
软筋酥,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
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这
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
上呢."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这些贼人明知
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女尼,便顿起淫
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踹进门去,因听外面有人
进来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见一人上房
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经得
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
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
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见追的只有一人,明欺
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包勇一见,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和我
斗斗!"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不知死活,
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这里包勇闻声即打,那伙贼便抡起器械,
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
赶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
一绊,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众贼远逃,也不追赶.便叫众人
将灯照着,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
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便问:"这里有贼没有?"
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
贼呢.你到那里去罢."包勇正摸不着路头,遥见上夜的人过来,
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见是门开户启,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见是失盗.大家着急进内查点,
老太太的房门大开,将灯一照,锁头拧折,进内一瞧,箱柜已开,
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
的么!"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是管
二三更的,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他们是四更五更,我们的
下班儿.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照看,不知什么
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们
个个要死,回来再说.咱们先到各处看去."上夜的男人领着走
到尤氏那边,门儿关紧,有几个接音说:"唬死我们了."林之孝问
道:"这里没有丢东西?"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这里没丢东西."
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只听得里面说道:"了不得了!唬
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林之孝便叫人开门,问是怎样了.里头
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
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没失."林之孝道:"贼人怎么打仗?"上
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还听见打倒
一个人呢."包勇道:"在园门那里呢."贾芸等走到那边,果见一
人躺在地下死了.细细一瞧,好象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诧
异,派一个人看守着,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俱仍旧关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踏察贼迹
是从后夹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上,见那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
后园去了.众上夜的齐声说道:"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着急
道:"并非明火执杖,怎算是盗."上夜的道:"我们赶贼,他在房上
掷瓦,我们不能近前,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到园
里,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营
官道:"可又来,若是强盗,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不用说了,你
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已见凤姐扶病过来,惜春也来.贾芸请了
凤姐的安,问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鸳鸯已死,琥珀等
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见数,只用封锁,如今
打从那里查去.众人都说:"箱柜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时候
不小,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
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凤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说:"把
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众人叫苦连天,跪地
哀求.不知怎生发放,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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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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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十二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52:49 1997)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话说凤姐命捆起上夜众女人送营审问,女人跪地哀求.林之
孝同贾芸道:"你们求也无益.老爷派我们看家,没有事是造化,
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担不是,谁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干儿子,
连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干净."凤姐喘吁吁的说道:"这都是
命里所招,和他们说什么,带了他们去就是了.这丢的东西你
告诉营里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问老爷们才知道.等我们
报了去,请了老爷们回来,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我
们也是这样报."贾芸林之孝答应出去.
惜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
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
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闹到这个分儿,还想活着么!"
凤姐道:"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还
能说,况且你又病着.我是没有说的.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
的,他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呢!"说着,
又痛哭起来.凤姐道:"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脸,大家一
样的.你若这么糊涂想头,我更搁不住了."二人正说着,只听见
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说道:"我说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
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这
个呢.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那个什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
们这里来,我吆喝着不准他们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倒骂我,死
央及叫放那姑子进去.那腰门子一会儿开着,一会儿关着,不知
做什么,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四更这里就嚷起来.我来叫门倒
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着,我
便赶走打死了.我今儿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个姑
子就在里头,今儿天没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进来的贼
么."平儿等听着,都说:"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
里,敢在外头混嚷吗."凤姐道:"你听见说`他甄府里',别就是甄
家荐来的那个厌物罢."惜春听得明白,更加心里过不的.凤姐
接着问惜春道:"那个人混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弄了个姑子住
下了?"惜春便将妙玉来瞧他留着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道:
"是他么,他怎么肯这样,是再没有的话.但是叫这讨人嫌的东
西嚷出来,老爷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
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他先别走."且看
着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了人看着才好走呢."平儿道:
"咱们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着.
但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没有?"凤姐道:"你叫老婆子问去."
一回进来说:"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
说不清楚的,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
去,见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边屋内偷去,
在窗外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那些
贼那顾性命,顿起不良,就要踹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
逃.只不见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动静,知是
何三被他们打死,已经报了文武衙门.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
趁早规入海洋大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
过不去了.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
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雏儿呢?"一
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
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他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
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那一个人听了,
说:"咱们今日躲一天,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
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众贼议定,
分赃散.不题.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
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
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
的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
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话
说了一遍.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
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
样开的,贾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没有开单."贾政道:
"还好,咱们动过家的,若开出好的来反担罪名.快叫琏儿."
贾琏领了宝玉等去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回来.贾琏听
了,急得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
了一顿说:"不配抬举的东西,我将这样重任托你,押着人上夜
巡更,你是死人么!亏你还有脸来告诉!"说着,往贾芸脸上啐了
几口.贾芸垂手站着,不敢回一言.贾政道:"你骂他也无益
了."贾琏然后跪下说:"这便怎么样?"贾政道:"也没法儿,只有
报官缉贼.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
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谁忍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谅完
了事算了帐还人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再有东西也
没见数儿.如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东西开上恐
有碍,若说金银若干,衣饰若干,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使不得.
倒可笑你如今竟换了一个人了,为什么这样料理不开!你跪在这
里是怎么样呢!"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贾政又叫
道:"你那里去?"贾琏又跪下道:"赶回去料理清楚再来回."贾政
哼的一声,贾琏把头低下.贾政道:"你进去回了你母亲,叫了老
太太的一两个丫头去,叫他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贾琏心里明
知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经管,他死了问谁?就问珍珠,他们那
里记得清楚.只不敢驳回,连连的答应了,起来走到里头.邢王
夫人又埋怨了一顿,叫贾琏快回去,问他们这些看家的说"明儿
怎么见我们!"贾琏也只得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
等进城,自己骑上骡子,跟了几个小厮,如飞的回去.贾芸也不
敢再回贾政,斜签着身子慢慢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
路无话.
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请了安,一直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
太上屋,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
孝道:"衙门里瞧了没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
衙门都瞧了,来踪去迹也看了,尸也验了."贾琏吃惊道:"又验什
么尸?"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的伙贼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话回了贾
琏.贾琏道:"叫芸儿."贾芸进来也跪着听话.贾琏道:"你见老
爷时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了贼被包勇打死的话?"贾芸说
道:"上夜的人说象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没有回."贾琏道:"好
糊涂东西!你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了."林
之孝回道:"如今衙门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贾琏道:
"这又是个糊涂东西,谁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林
之孝回道:"这不用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他."贾琏听了想道:"是
啊,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林之孝回
说:"他和鲍二打架来着,还见过的呢."贾琏听了更生气,便要打
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请二爷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
们,还敢偷懒?只是爷府上的规矩,三门里一个男人不敢进去的,
就是奴才们,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
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重没有开.那贼是从后夹道
子来的."贾琏道:"里头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将分更上夜奉奶
奶的命捆着等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又问"包勇呢?"林之孝说:
"又往园里去了."贾琏便说:"去叫来."小厮们便将包勇带来.
说:"还亏你在这里,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东西都抢了去
了呢."包勇也不言语.惜春恐他说出那话,心下着急.凤姐也
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琥珀姐姐等回来了."大家见了,不免
又哭一场.
贾琏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余
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着急,想着"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
都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一会.只见琥珀等进
去,哭了一会,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想猜,
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
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凤姐,竟自骑
马赶出城外.这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又打发了丰儿过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这里贼去关门,众人更加小心,谁敢睡觉.
且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
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翠庵内
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
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便嗳声叹气的说
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这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
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
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因素常一个打坐的,
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颤起来.正要叫人,只
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岂知那些婆
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卤门,便手足麻木,不
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一个人拿着明
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想是要杀自
己,索性横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
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
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
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
了.外边早有伙计弄了车辆在园外等着,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
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
门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诘.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
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照面,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
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拟.
只言栊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
更,听见前面有人声响,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男人脚
步,门窗响动,欲要起来瞧看,只是身子发软懒怠开口,又不听见
妙玉言语,只睁着两眼听着.到了天亮,终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
来,叫了道婆预备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
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心里诧异,昨晚响动甚是疑心,说:"这样早,
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
一把刀鞘,一条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了!"急
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女侍们都说:"昨夜煤气
熏着了,今早都起不起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那女尼道:"师
父不知那里去了."众人道:"在观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们还
做梦呢,你来瞧瞧."众人不知,也都着忙,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
到了,"想来或是到四姑娘那里去了."
众人来叩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说道:"我们妙师
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你老人家叫开腰门,问一问来了
没来就是了."包勇道:"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已经偷到手
了,他跟了贼受用去了."众人道:"阿弥陀佛,说这些话的防着
下割舌地狱!"包勇生气道:"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了."众人
陪笑央告道:"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若没有,再不敢惊动你太爷
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包勇说着叫
开腰门,众人找到惜春那里.
惜春正是愁闷,惦着"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
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后总不肯来.我的知己是没有了.
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
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
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
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他,就造化
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已大担不是,还
有何颜在这里.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如何呢?"
想到其间,便要把自己的青丝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急忙
来劝,岂知已将一半头发绞去.彩屏愈加着忙,说道:"一事不了
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呢!"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
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昨日一早去了没来.里面
惜春听见,急忙问道:"那里去了?"道婆们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
煤气熏着,今早不见有妙玉,庵内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惜春
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他,昨晚
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来孤洁的很,岂肯惜命?"怎么你们
都没听见么?"众人道:"怎么不听见!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睁着
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必是那贼子烧了闷香.妙姑一人想也被
贼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着,他还敢声喊
么?"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嚷,说:"里头快把这些混帐的婆
子赶了出来罢,快关腰门!"彩屏听见恐担不是,只得叫婆子出
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
劝,仍旧将一半青丝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
当作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个出
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将到家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
报去的话回了.贾政道:"怎样开的?"贾琏便将琥珀所记得的数
目单子呈出,并说:"这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那人
家不大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
少不得弄出来的."贾政听了合意,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
邢王二夫人,商量着"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乱麻似
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贾琏道:
"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爷是依的."邢夫人便
与王夫人商议妥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日
回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人
罢."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总管,
其余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
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
谅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
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
"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那用你
来!"赵姨娘道:"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
的来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
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
众人听见,早知是鸳鸯附在他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语瞅
着.只有彩云等代他央告道:"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与
赵姨娘什么相干,放了他罢."见邢夫人在这里,也不敢说别的.
赵姨娘道:"我不是鸳鸯,他早到仙界去了.我是阎王差人拿我
去的,要问我为什么和马婆子用魇魔法的案件."说着便叫"好琏
二奶奶,你在这里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
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我一时
糊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来叫环儿.
婆子们去回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着呢."贾政道:"没有
的事,我们先走了."于是爷们等先回.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
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恐他又说出什么来,便说:"多派几个人在这
里瞧着他,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出来瞧罢."王夫人本嫌
他,也打撒手儿.宝钗本是仁厚的人,虽想着他害宝玉的事,心
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
好人,便应承了.李纨说道:"我也在这里罢."王夫人道:"可以
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贾环急忙道:"我也在这里吗?"王夫
人啐道:"糊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吗!"贾环
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进了城打发
人来瞧你."说毕,都上车回家.寺里只有赵姨娘,贾环,鹦鹉,等
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
家下众人请了安,跪着.贾政喝道:"去罢!明日问你!"凤姐那
日发晕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缕?便问平儿.平
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
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不该这样
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象是本支王府,好象是外头路数
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
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
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
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
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
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是他亲舅爷爷和他亲
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
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
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
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
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
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
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
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
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
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
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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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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