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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零一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46:51 1997) 
 
                第一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 
装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 
瞧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走 
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 
因而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 
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 
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着, 
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着丰儿来至园门 
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着.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 
园中月色比着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 
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唿的一声风过,吹的那 
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 
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 
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好冷!"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 
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着."丰儿巴不得 
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ЮЮ哧哧,似有闻嗅之声, 
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 
在后面伸着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 
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 
拖着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 
拱爪儿.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 
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 
心里想着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 
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 
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 
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 
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 
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 
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 
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嗳呀,你 
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 
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 
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 
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 
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面丰儿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红过来 
搀扶.凤姐道:"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一面 
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 
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 
突然相问,只得睡了. 
    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 
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 
来闲看.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了一起私带神 
枪火药出边事,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鲍音,口称系太师 
镇国公贾化家人.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 
势凌辱军民,以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 
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两件,心中 
早又不自在起来,待要看第三件,又恐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 
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 
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内收拾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 
说道:"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睡什么觉,我这会子替奶奶捶着, 
好生打个盹儿罢."凤姐半日不言语.平儿料着这意思是了,便 
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着.才捶了几拳,那凤姐刚有要睡 
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 
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了.你到底拍着他些.你也 
忒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 
气,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 
儿,放着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 
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 
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 
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平儿笑道:"奶奶别 
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姐儿,只怕是不с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 
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 
三更半夜打人."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 
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 
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道:"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 
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 
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 
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 
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 
泪来.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 
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 
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说这话,越发 
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 
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 
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 
又朦胧睡去. 
    平儿方下炕来要去,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 
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 
道:"那些人还没起来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呢."贾琏一路摔帘 
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撒手 
儿!"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 
婆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打谅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 
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 
碎. 
    凤姐惊醒,唬了一身冷汗,嗳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 
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着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你怎么就回 
来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嚷道:"你不 
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凤姐笑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常 
时我见你不象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 
又嚷道:"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遇见,少 
不得奈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嚷道:"我可不 
吃着自己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 
的,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有 
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 
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 
一口,又骂平儿.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 
忍住了,勉强陪笑道:"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 
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你既应了,就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 
办办.也没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 
贾琏道:"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凤姐诧异道:"问谁?" 
贾琏道:"问谁!问你哥哥."凤姐道:"是他吗?"贾琏道:"可不是 
他,还有谁呢!"凤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贾琏 
道:"你还在坛子里呢."凤姐道:"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 
儿也不知道."贾琏道:"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 
太还不知道呢.头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 
嚷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真可 
人恼!你今儿不问我,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谅你哥哥行事象个 
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凤姐道:"叫他什么?"贾琏道: 
"叫他什么,叫他`忘仁'!"凤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 
么呢."贾琏道:"你打谅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 
`忘仁'哪!"凤姐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遭塌人."贾琏 
道:"不是遭塌他吗,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 
的好处,到底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啊!"凤姐想了一想道:"嗳 
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 
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 
的说,二叔为人是最啬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 
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是个兄弟,他还 
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日咱们还 
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 
知道是什么意思."贾琏道:"你还作梦呢.他一到京,接着舅太 
爷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 
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着他,说他不该一网打尽.他 
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子就指着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网,想着再 
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 
人家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么?这如今因 
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员已故,应 
着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 
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么个样儿,再者又关系太太和你,我才应 
了.想着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任挪移 
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 
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强护短,听贾琏 
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 
事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 
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 
我."说着,眼泪早流下来,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 
面披衣裳.贾琏道:"你倒不用这么着,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 
说你呀.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 
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 
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 
么.好没意思啊!"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呢 
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这么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 
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 
欢."贾琏道:"是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平儿道:"奶 
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 
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 
爷挣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 
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又关会着好几层 
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 
不单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 
呀.奶奶跟前尽着身子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 
说着,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 
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 
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着.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 
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 
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说着,又哭起来.平儿 
只得又劝了一回.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 
站起来出去了. 
    这里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 
道:"太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 
叫二奶奶同着宝二奶奶一路去呢."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 
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 
精神,便说道:"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 
能去.况且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 
罢."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 
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 
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 
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 
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 
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 
不言语声儿."麝月笑着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 
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 
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 
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着,哧的一笑, 
又瞅着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 
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着,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 
来,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着站起来接了,道: 
"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宝玉一面也搭讪着 
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着奶奶们 
一块儿走的理呢."宝玉道:"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 
年穿着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凤姐因怄他道:"你为什 
么不穿?"宝玉道:"穿着太早些."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 
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 
袭人却接着说道:"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 
凤姐儿道:"这是什么原故?"袭人道:"告诉二奶奶,真真是我们 
这位爷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老 
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 
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见说病着整给他补了一夜, 
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 
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 
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 
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 
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 
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 
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他进来, 
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 
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 
了,凡象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 
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进 
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 
是了."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已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愿 
意,早就要弄了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话说的结实罢了."凤姐 
道:"那么着明儿我就叫他进来.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宝玉听 
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 
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 
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笑 
着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 
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 
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 
"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着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 
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 
宝钗说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 
问了,焙茗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 
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着.'"说的贾母凤姐 
并地下站着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啐 
了一口,说道:"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 
说."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着,一面 
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 
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那丫头笑着跑 
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说的宝 
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他顽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 
着吃茶.贾母因问他:"这一向怎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 
中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 
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 
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贾母便问:"做什么好事?"大了道:"前 
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 
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 
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 
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却说凤姐素日 
最厌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如今听 
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 
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见 
问,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 
道.这个散花菩萨来历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树国 
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 
两手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之 后了.谁知这山上 
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 
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 
禅也会谈,与猢狲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缤纷.至一千年 
后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 
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凤姐道:"这有 
什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 
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 
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 
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 
"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里 
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大了道:"我们的签 
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贾母道:"既这么着,索 
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 
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这里凤姐勉强扎挣着,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 
着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 
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一秉虔 
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 
了一回.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 
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着"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 
薄看时,只见上面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凤姐一见这几个字, 
吃一大惊,惊问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大了笑道: 
"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 
晓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回书的,我们 
还告诉他重着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凤姐笑道:"可是呢,我倒 
忘了."说着,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 
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 
眷来,顺便还家,奶奶可不是`衣锦还乡'了?"一面说,一面抄了 
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 
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 
走了.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 
都欢喜非常,"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凤姐儿见 
人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 
宝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见."宝钗笑道:"我给 
凤姐姐瞧一回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 
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 
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 了."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 
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 
出缘故来了.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说?"宝钗 
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 
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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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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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零二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47:20 1997) 
 
                第一零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 
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们作嫂子的大家开导开 
导他,也是你们姊妹之情.况且他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 
个也很合的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 门子,哭的 
了不的,你也该劝劝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 
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 
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着.王 
夫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 
来,说补在你们屋里."宝钗道:"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 
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 
紧,不便驳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 
很安顿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时 
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 
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 
孩子还可以使得."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饭后 
到了探春那边,自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又来辞宝玉.宝玉自然难割难分.探 
春便将纲常大体的话,说的宝玉始而低头不语,后来转悲作喜, 
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竟上轿登程,水舟车 
陆而去. 
    先前众姊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薨后,也不修葺. 
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一死,史湘云回去,宝琴在家住着,园中人 
少,况兼天气寒冷,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到了花 
朝月夕,依旧相约顽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不出屋门,益发 
没有高兴的人了.所以园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那日 
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前年在园里开通宁 
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觉得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一 
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 
发热,扎挣一两天,竟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常, 
便谵语绵绵.贾珍连忙请了大夫看视.说感冒起的,如今缠 
经,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即 
可身安.尤氏服了两剂,并不稍减,更加发起狂来. 
    贾珍着急,便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 
贾蓉回道:"前儿这位太医是最兴时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 
药治得好的."贾珍道:"胡说,不吃药难道由他去罢."贾蓉道: 
"不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从西府去,回来是穿着园子里走 
来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 
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 
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贾珍听了,即刻叫 
人请来.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说:"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 
贾蓉道:"家母有病,请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 
手,设下香案.让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一时下人安排定了. 
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 
着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交感.图书出而变化 
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母病,虔请伏羲, 
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 
报吉.先请内象三爻."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内,说"有灵的 
头一爻就是交."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 
是交.检起钱来,嘴里说是:"内爻已示,更请外象三爻,完成一 
卦."起出来是单拆单.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铜钱,便坐下问道: 
"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未济'之卦.世 
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如今尊驾为母 
问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 
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 
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克鬼的.况 
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 
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是本身世爻比劫 
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说完了,便撅着胡子坐着. 
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说生 
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什 
么病?"毛半仙道:"据这卦上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结. 
若要断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得准." 
贾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道:"知道些."贾蓉便要请教, 
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便画了盘子,将神将排定."算去是戌上白 
虎,这课叫做`魄化课'.大凡白虎乃是凶将,乘旺象气受制, 
便不能为害.如今乘着死神死煞及时令囚死,则为饿虎,定是伤 
人.就如魄神受惊消散,故名`魄化'.这课象说是人身丧鬼,忧 
患相仍,病多丧死,讼有忧惊.按象有日暮虎临,必定是傍晚得 
病的.象内说,凡占此课,必定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响.如今 
尊驾为大人而占,正合着虎在阳忧男,在阴忧女.此课十分凶险 
呢."贾蓉没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说得很是.但与那 
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碍么?"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 
的再看."低着头又咕哝了一会子,便说"好了,有救星了!算出 
巳上有贵神救解,谓之`魄化魂归'.先忧后喜,是不妨事的.只 
要小心些就是了." 
    贾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禀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在 
旧宅傍晚得的,为撞着什么伏尸白虎."贾珍道:"你说你母亲前 
日从园里走回来的,可不是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到园 
里去,回来就病了.他虽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 
是山子上一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把他二 
奶奶赶了回来,唬出一场病来."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我还听 
见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 
半空里有音乐,必定他也是管什么花儿了.想这许多妖怪在园 
里,还了得!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的时 
候,母亲打那里走,还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那一 
个.那卦也还算是准的."贾珍道:"到底说有妨碍没有呢?"贾蓉 
道:"据他说,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两天好,或除两天才好." 
贾珍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贾蓉道:"那先生若是这样准,生怕 
老爷也有些不自在." 
    正说着,里头喊说"奶奶要坐起到那边园里去,丫头们都按 
捺不住."贾珍等进去安慰定了.只闻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 
叫我,穿绿的来赶我."地下这些人又怕又好笑.贾珍便命人买 
些纸钱送到园里烧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静些.到了戌日,也 
就渐渐的好起来.由是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 
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 
不敢行走,以致鸟兽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约伴持械而行.过了些 
时,果然贾珍患病.竟不请医调治,轻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 
星拜斗.贾珍方好,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得两府 
俱怕.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中出息,一概全Ь,各房月 
例重新添起,反弄得荣府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园的没有了想头, 
个个要离此处,每每造言生事,便将花妖树怪编派起来,各要搬 
出,将园门封固,再无人敢到园中.以致崇楼高阁,琼馆瑶台,皆 
为禽兽所栖.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 
听见说作了花神,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 
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有些感冒着了,日间吃错了药,晚上 
吴贵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妇子不妥当,便都说妖 
怪爬过墙吸了精去死的.于是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 
好些人将宝玉的住房围住,巡逻打更.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的 
看见红脸的,有的看见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 
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的,听得丫头们混说,便唬吓着要打,所 
以那些谣言略好些.无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静,也 
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 
    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好好园子,那里有什么鬼怪!"挑了 
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内持着器械,到园踹看 
动静.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中,果然阴气逼人.贾赦还扎挣前 
走,跟的人都探头缩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 
只听呼的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 
唬得嗳哟一声,腿子发软,便躺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 
嘘嘘的回道:"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一个妖怪走到树 
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你们 
都看见么?"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 
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说得贾赦害怕,也不敢 
再走,急急的回来,吩咐小子们:"不要提及,只说看遍了,没有什 
么东西."心里实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岂知那 
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今见贾赦怕了,不但不瞒着,反添些穿凿, 
说得人人吐舌. 
    贾赦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作法事驱邪逐妖.择吉日先在 
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上供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并马,赵, 
温,周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香花灯烛设满一堂,钟 
鼓法器排两边,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定四十九位道众的 
执事,净了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毕,然后擂起法鼓,法 
师们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 
牙笏,便拜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消灾驱邪接福的< < 洞元 
经> > , 以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书"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 
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爷们仗着法师擒妖,都到园中观看,都说:"好 
大法令!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 
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 
号令.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 
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三 
下,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法师下坛,叫本家领 
着到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将剑指画了一 
回,回来连击牌令,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将旗幡一聚,接下打怪 
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众人都道拿住妖怪,争着要看,及到跟前, 
并不见有什么形响.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将妖收下,加 
上封条.法师朱笔书符收禁,令人带回在本观塔下镇住,一面撤 
坛谢将. 
    贾赦恭敬叩谢了法师.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个不住,说: 
"这样的大排场,我打量拿着妖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 
西,那里知道是这样收罗,究竟妖怪拿去了没有?"贾珍听见骂 
道:"糊涂东西,妖怪原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多少神将在 
这里,还敢现形吗!无非把这妖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 
众人将信将疑,且等不见响动再说.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 
心去了,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贾珍等病愈复原, 
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子笑说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 
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 
拴儿吓离了眼,说得活象.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大老爷就认真 
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场."众人虽然听见,那里肯信,究无 
人住.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要叫几个家下人搬住园中,看守房屋, 
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回说 
今日到他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进来, 
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贾赦听了吃惊道: 
"只怕是谣言罢.前儿你二叔带书子来说,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 
择了某日吉时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合家不必挂 
念.还说节度认亲,倒设席贺喜,那里有做了亲戚倒提参起来 
的.且不必言语,快到吏部打听明白就来回我." 
    贾琏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来便说:"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 
叔被参.题本上去,亏得皇上的恩典,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 
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谙 
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 
即日回京.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 
引见知县,说起我们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说是个好上司,只是用 
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好名声都弄 
坏了.节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 
样这回又参了.想是忒闹得不好,恐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 
件失察的事情参的,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贾赦未听 
说完,便叫贾琏:"先去告诉你婶子知道,且不必告诉老太太就是 
了."贾琏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话说,下回分解. 
 
 
                 
 
 
--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零三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47:47 1997) 
 
                第一零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话说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一一的说了.次日到了部里打 
点停妥,回来又到王夫人那边,将打点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 
道:"打听准了么?果然这样,老爷也愿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 
是何尝做得的!若不是那样的参回来,只怕叫那些混帐东西把老 
爷的性命都坑了呢!"贾琏道:"太太那里知道?"王夫人道:"自从 
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 
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 
小老婆子们便金头银面的妆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 
弄钱?你叔叔便由着他们闹去,若弄出事来,不但自己的官做不 
成,只怕连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贾琏道:"婶子说得很是. 
方才我听见参了,吓的了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 
爷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就是 
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说得宽缓些."王夫人 
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听打听." 
    贾琏答应了,才要出来,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的 
走来,到王夫人里间屋内,也没说请安,便道:"我们太太叫我来告 
诉这里的姨太太,说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王夫人听 
了,便问:"闹出什么事来?"那婆子又说:"了不得,了不得!"王夫 
人哼道:"糊涂东西!有要紧事你到底说啊!"婆子便说:"我们家 
二爷不在家,一个男人也没有.这件事情出来怎么办!要求太太 
打发几位爷们去料理料理."王夫人听着不懂,便急着道:"究竟 
要爷们去干什么事?"婆子道:"我们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听了,便 
啐道:"这种女人死,死了罢咧,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婆子道:"不 
是好好儿死的,是混闹死的.快求太太打发人去办办."说着就要 
走.王夫人又生气,又好笑,说:"这婆子好混帐.琏哥儿,倒 
不如你过去瞧瞧,别理那糊涂东西."那婆子没听见打发人去,只 
听见说别理他,他便赌气跑回去了.这里薛姨妈正在着急,再等 
不来,好容易见那婆子来了,便问:"姨太太打发谁来?"婆子叹说 
道:"人最不要有急难事,什么好亲好眷,看来也不中用.姨太太 
不但不肯照应我们,倒骂我糊涂."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道:"姨 
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说了?"婆子道: " 姨太太既不管,我们家 
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没有去告诉."薛姨妈啐道:"姨太太是 
外人,姑娘是我养的,怎么不管!"婆子一时省悟道:"是啊,这么着 
我还去." 
    正说着,只见贾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道了恼,回说:"我 
婶子知道弟妇死了,问老婆子,再说不明,着急得很,打发我来问 
个明白,还叫我在这里料理.该怎么样,姨太太只管说了办去." 
薛姨妈本来气得干哭,听见贾琏的话,便笑着说:"倒要二爷费心. 
我说姨太太是待我们最好的,都是这老货说不清,几乎误了事.请 
二爷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诉你."便说:"不为别的事,为的是媳妇 
不是好死的."贾琏道:"想是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妈道: 
"若这样倒好了.前几个月头里,他天天蓬头赤脚的疯闹.后来听 
见你兄弟问了死罪,他虽哭了一场,以后倒擦脂抹粉的起来.我 
若说他,又要吵个了不得,我总不理他.有一天不知怎么样来要 
香菱去作伴,我说:`你放着宝蟾,还要香菱做什么,况且香菱是 
你不爱的,何苦招气生.'他必不依.我没法儿,便叫香菱到他屋 
里去.可怜这香菱不敢违我的话,带着病就去了.谁知道他待 
香菱很好,我倒喜欢.你大妹妹知道了,说:`只怕不是好心罢.' 
我也不理会.头几天香菱病着,他倒亲手去做汤给他吃,那知香 
菱没福,刚端到跟前,他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只说必要 
迁怒在香菱身上,他倒没生气,自己还拿笤帚扫了,拿水泼净了 
地,仍旧两个人很好.昨儿晚上,又叫宝蟾去做了两碗汤来,自 
己说同香菱一块儿喝.隔了一回,听见他屋里两只脚蹬响,宝蟾 
急的乱嚷,以后香菱也嚷着扶着墙出来叫人.我忙着看去,只见 
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下乱滚,两手在心口乱抓,两 
脚乱蹬,把我就吓死了,问他也说不出来,只管直嚷,闹了一回就 
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宝蟾便哭着来揪香菱,说他把 
药药死了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这么样的人,再者他病的起 
还起不来,怎么能药人呢.无奈宝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爷,这叫 
我怎么办!只得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便 
把房门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门开了才告诉 
去的.二爷你是明白人,这件事怎么好?"贾琏道:"夏家知道了 
没有?"薛姨妈道:"也得撕掳明白了才好报啊."贾琏道:"据我看 
起来,必要经官才了得下来.我们自然疑在宝蟾身上,别人便说 
宝蟾为什么药死他奶奶,也是没答对的.若说在香菱身上,竟还 
装得上."正说着,只见荣府女人们进来说:"我们二奶奶来了." 
贾琏虽是大伯子,因从小儿见的,也不回避.宝钗进来见了母亲, 
又见了贾琏,便往里间屋里同宝琴坐下.薛姨妈也将前事告诉一 
遍.宝钗便说:"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们也说是香菱药死的 
了么?妈妈说这汤是宝蟾做的,就该捆起宝蟾来问他呀.一面 
便该打发人报夏家去,一面报官的是."薛姨妈听见有理,便问贾 
琏.贾琏道:"二妹子说得很是.报官还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 
人,相 验问口供的时候有照应得.只是要捆宝蟾放香菱倒怕难 
些."薛姨妈道:"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着急, 
一时寻死,又添了一条人命,才捆了交给宝蟾,也是一个主意." 
贾琏道:"虽是这么说,我们倒帮了宝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 
捆,他们三个人是一处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妈 
便叫人开门进去,宝钗就派了带来几个女人帮着捆宝蟾.只见 
香菱已哭得死去活来,宝蟾反得意洋洋.以后见人要捆他,便乱 
嚷起来.那禁得荣府的人吆喝着,也就捆了.竟开着门,好叫人 
看着.这里报夏家的人已经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消索,又记挂女儿,新近搬 
进京来.父亲已没,只有母亲,又过继了一个混帐儿子,把家业 
都花完了,不时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个水性人儿,那里守得 
住空房,况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饥不择食的光景.无奈 
他这一乾兄弟又是个蠢货,虽也有些知觉,只是尚未入港.所以 
金桂时常回去,也帮贴他些银钱.这些时正盼金桂回家,只见薛 
家的人来,心里就想又拿什么东西来了.不料说这里姑娘服毒 
死了,他便气得乱嚷乱叫.金桂的母亲听见了,更哭喊起来,说: 
"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为什么服了毒呢!"哭着喊着的,带了 
儿子,也等不得雇车,便要走来.那夏家本是买卖人家,如今没了 
钱,那顾什么脸面.儿子头里就走,他跟了一个破老婆子出了 
门,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辆破车,便跑到薛家. 
    进门也不打话,便儿一声肉一声的要讨人命.那时贾琏到 
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宝琴,何曾见过个阵仗,都吓 
得不敢则声.便要与他讲理,他们也不听,只说:"我女孩儿在你 
家得过什么好处,两口朝打暮骂的.闹了几时,还不容他两口子 
在一处,你们商量着把女婿弄在监里,永不见面.你们娘儿们仗 
着好亲戚受用也罢了,还嫌他碍眼,叫人药死了他,倒说是服毒! 
他为什么服毒!"说着,直奔着薛姨妈来.薛姨妈只得后退,说: 
"亲家太太且请瞧瞧你女儿,问问宝蟾,再说歪话不迟."那宝钗 
宝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儿子,难以出来拦护,只在里边着急.恰好 
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照看,一进门来,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 
的脸哭骂.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亲,便走上来说:"这位是 
亲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与我们姨太太什么相干,也 
不犯这么遭塌呀."那金桂的母亲问:"你是谁?"薛姨妈见有了人, 
胆子略壮了些,便说:"这就是我亲戚贾府里的."金桂的母亲便说 
道:"谁不知道,你们有仗腰子的亲戚,才能够叫姑爷坐在监里.如 
今我的女孩儿倒白死了不成!"说着,便拉薛姨妈说:"你到底把 
我女儿怎样弄杀了?给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劝说:"只管瞧瞧, 
用不着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儿子便跑进来不依道: 
"你仗着府里的势头儿来打我母亲么!"说着,便将椅子打去,却 
没有打着.里头跟宝钗的人听见外头闹起来,赶着来瞧,恐怕周 
瑞家的吃亏,齐打伙的上去半劝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泼 
来,说:"知道你们荣府的势头儿.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如今 
也都不要命了!"说着,仍奔薛姨妈拼命.地下的人虽多,那里挡 
得住,自古说的"一人拼命,万夫莫当." 
    正闹到危急之际,贾琏带了七八个家人进来,见是如此,便 
叫人先把夏家的儿子拉出去,便说:"你们不许闹,有话好好儿的 
说.快将家里收拾收拾,刑部里头的老爷们就来相验了."金桂 
的母亲正在撒泼,只见来了一位老爷,几个在头里吆喝,那些人 
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亲见这个光景,也不知是贾府何人,又见 
他儿子已被人揪住,又听见说刑部来验,他心里原想看见女儿 
尸首先闹了一个稀烂再去喊官去,不承望这里先报了官,也便软 
了些.薛姨妈已吓糊涂了.还是周瑞家的回说:"他们来了,也 
没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践起姨太太来了.我们为好劝他,那里跑 
进一个野男人,在奶奶们里头混撒村混打,这可不是没有王法 
了!"贾琏道:"这回子不用和他讲理,等一会子打着问他,说:男 
人有男人的所在,里头都是些姑娘奶奶们,况且有他母亲还瞧不 
见他们姑娘么,他跑进来不是要打抢来了么!"家人们做好做歹 
压伏住了.周瑞家的仗着人多,便说:"夏太太,你不懂事,既来了, 
该问个青红皂白.你们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宝蟾药死 
他主子了,怎么不问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讹人来了呢,我们就 
肯叫一个媳妇儿白死了不成!现在把宝蟾捆着,因为你们姑娘必 
要点病儿,所以叫香菱陪着他,也在一个屋里住,故此两个人都 
看守在那里,原等你们来眼看看刑部相验,问出道理来才是啊." 
    金桂的母亲此时势孤,也只得跟着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儿屋 
里,只见满脸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来.宝蟾见是 
他家的人来,便哭喊说:"我们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块儿 
住,他倒抽空儿药死我们姑娘!"那时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齐声 
吆喝道:"胡说,昨日奶奶喝了汤才药死的,这汤可不是你做的!" 
宝蟾道:"汤是我做的,端了来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些什 
么在里头药死的."金桂的母亲听未说完,就奔香菱.众人拦住. 
薛姨妈便道:"这样子是砒霜药的,家里决无此物.不管香菱宝 
蟾,终有替他买的,回来刑部少不得问出来,才赖不去.如今把媳 
妇权放平正,好等官来相验."众婆子上来抬放.宝钗道:"都是 
男人进来,你们将女人动用的东西检点检点."只见炕褥底下有 
一个揉成团的纸包儿.金桂的母亲瞧见便拾起,打开看时,并没 
有什么,便撩开了.宝蟾看见道:"可不是有了凭据了.这个纸 
包儿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慌,奶奶家去与舅爷要的,拿回来 
搁在首饰匣内,必是香菱看见了拿来药死奶奶的.若不信,你们 
看看首饰匣里有没有了." 
    金桂的母亲便依着宝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几支银簪子. 
薛姨妈便说:"怎么好些首饰都没有了?"宝钗叫人打开箱柜,俱 
是空的,便道:"嫂子这些东西被谁拿去,这可要问宝蟾."金桂的 
母亲心里也虚了好些,见薛姨妈查问宝蟾,便说:"姑娘的东西他 
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亲家太太别这么说呢.我知道宝姑娘 
是天天跟着大奶奶的,怎么说不知!"这宝蟾见问得紧,又不好胡 
赖,只得说道:"奶奶自己每每带回家去,我管得么."众人便说: 
"好个亲家太太!哄着拿姑娘的东西,哄完了叫他寻死来讹我 
们.好罢了,回来相验便是这么说."宝钗叫人:"到外头告诉琏 
二爷说,别放了夏家的人." 
    里面金桂的母亲忙了手脚,便骂宝蟾道:"小蹄子别嚼舌头 
了!姑娘几时拿东西到我家去."宝蟾道:"如今东西是小,给姑 
娘偿命是大."宝琴道:"有了东西就有偿命的人了.快请琏二哥 
哥问准了夏家的儿子买砒霜的话,回来好回刑部里的话."金桂 
的母亲着了急道:"这宝蟾必是撞见鬼了,混说起来.我们姑娘 
何尝买过砒霜.若这么说,必是宝蟾药死了的."宝蟾急的乱嚷 
说:"别人赖我也罢了,怎么你们也赖起我来呢!你们不是常和 
姑娘说,叫他别受委屈,闹得他们家破人亡,那时将东西卷包儿 
一走,再配一个好姑爷.这个话是有的没有?"金桂的母亲还未 
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说道:"这是你们家的人说的,还赖什么 
呢."金桂的母亲恨的咬牙切齿的骂宝蟾说:"我待你不错呀,为 
什么你倒拿话来葬送我呢!回来见了官,我就说是你药死姑娘 
的."宝蟾气得瞪着眼说:"请太太放了香菱罢,不犯着白害别人. 
我见官自有我的话." 
    宝钗听出这个话头儿来了,便叫人反倒放开了宝蟾,说:"你 
原是个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头.你有话索性说了,大家明白, 
岂不完了事了呢."宝蟾也怕见官受苦,便说:"我们奶奶天天抱 
怨说:`我这样人,为什么碰着这个瞎眼的娘,不配给二爷,偏给 
了这么个混帐糊涂行子.要是能够同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是愿 
意的.'说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会,后来看见与香菱好 
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么了,不承望昨儿的汤不是好意."金桂 
的母亲接说道:"益发胡说了,若是要药香菱,为什么倒药了自己 
呢?"宝钗便问道:"香菱,昨日你喝汤来着没有?"香菱道:"头几 
天我病得抬不起头来,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说不喝,刚要扎挣 
起来,那碗汤已经洒了,倒叫奶奶收拾了个难,我心里很过不去. 
昨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没有法儿正要喝的时候儿呢, 
偏又头晕起来.只见宝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欢,刚合上眼,奶 
奶自己喝着汤,叫我尝尝,我便勉强也喝了."宝蟾不待说完,便 
道:"是了,我老实说罢.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是和香菱同 
喝.我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那里配我做汤给他喝呢.我故意 
的一碗里头多抓了一把盐,记了暗记儿,原想给香菱喝的.刚端 
进来,奶奶却拦着我到外头叫小子们雇车,说今日回家去.我出 
去说了,回来见盐多的这碗汤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着 
咸,又要骂我.正没法的时候,奶奶往后头走动,我眼错不见就 
把香菱这碗汤换了过来.也是合该如此,奶奶回来就拿了汤去 
到香菱床边喝着,说:`你到底尝尝.'那香菱也不觉咸.两个人 
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没嘴道儿,那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 
菱,必定趁我不在将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换碗,这可就是天 
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众人往前后一想,真正一丝不错,便 
将香菱也放了,扶着他仍旧睡在床上. 
    不说香菱得放,且说金桂母亲心虚事实,还想辩赖.薛姨妈 
等你言我语,反要他儿子偿还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贾琏在外嚷 
说:"不用多说了,快收拾停当,刑部老爷就到了."此时惟有夏家 
母子着忙,想来总要吃亏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妈道:"千不是万不 
是,终是我死的女孩儿不长进,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 
验,到底府上脸面不好看.求亲家太太息了这件事罢."宝钗道: 
"那可使不得,已经报了,怎么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 
做歹的劝说:"若要息事,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己出去拦验,我们不 
提长短罢了."贾琏在外也将他儿子吓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结 
拦验.众人依允.薛姨妈命人买棺成殓.不提. 
    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 
亩,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津.正要渡过彼岸,因待人夫,暂且 
停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苍 
老.雨村下轿,闲步进庙,但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 
有断碣,字迹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后殿,只见一翠柏下 
荫着一间茅庐,庐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时,面貌 
甚熟,想着倒象在那里见来的,一时再想不出来.从人便欲吆喝. 
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声:"老道."那道士双眼微启,微微的 
笑道:"贵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过此地,见 
老道静修自得,想来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请教."那道人说:"来自 
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来历的,便长揖请问:"老道 
从何处修来,在此结庐?此庙何名?庙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 
岂无名山,或欲结缘,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芦尚可安 
身,何必名山结舍.庙名久隐,断碣犹存.形影相随,何须修募. 
岂似那`玉在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之辈耶!" 
    雨村原是个颖悟人,初听见"葫芦"两字,后闻"玉钗"一 
对,忽然想起甄士隐的事来.重复将那道士端详一 回,见他容 
貌依然,便屏退从人,问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从容 
笑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听说 
出贾字来,益发无疑,便从新施 礼道:"学生自蒙慨赠到都,托庇获 
隽公车,受任贵乡,始知老先生超悟尘凡,飘举仙境.学生虽溯 
洄思切,自念风尘俗吏,未由再觐仙颜.今何幸于此处相遇, 
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弃,京寓甚近,学生当得供奉,得以朝 
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来回礼道:"我于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 
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说毕,依旧坐下.雨 
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隐,何貌言相似若此?离别来十九载, 
面色如旧,必是修炼有成,未肯将前身说破.但我既遇恩公,又 
不可当面错过.看来不能以富贵动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说 
了."想罢又道:"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正要下 
礼,只见从人进来,禀说天色将晚,快请渡河.雨村正无主意,那 
道人道:"请尊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果蒙不弃, 
贫道他日尚在渡头候教."说毕,仍合眼打坐.雨村无奈,只得 
辞了道人出庙.正要过渡,只见一人飞奔而来.未知何事,下回 
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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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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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一百零四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48:25 1997) 
 
                第一零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欲过渡,见有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口称:"老 
爷,方才进的那庙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时,只见烈炎烧天,飞灰 
蔽目.雨村心想,"这也奇怪,我才出来,走不多远,这火从何而 
来?莫非士隐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 
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问道:"你方才见这老道士出来了没有?" 
那人道:"小的原随老爷出来,因腹内疼痛,略走了一走.回头看 
见一片火光,原来就是那庙中火起,特赶来禀知老爷.并没有见 
有人出来."雨村虽则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 心的人,那肯回去 
看视,便叫那人:"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与不在,即 
来回禀."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 
    雨村过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处,遇公馆便自歇下.明日又 
行一程,进了都门,众衙役接着,前呼后拥的走着.雨村坐在轿 
内,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嚷.雨村问是何事.那开路的拉了一个 
人过来跪在轿前禀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冲突过来.小的 
吆喝他,他倒恃酒撒赖,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 
"我是管理这里地方的.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经过,喝 
了酒不知退避,还敢撒赖!"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钱,醉了躺 
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爷也管不得."雨村怒道:"这人目无 
法纪,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刚倪二."雨村听 
了生气,叫人:"打这金刚,瞧他是金刚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着 
实的打了几鞭.倪二负痛,酒醒求饶.雨村在轿内笑道:"原来 
是这么个金刚么.我且不打你,叫人带进衙门慢慢的问你."众 
衙役答应,拴了倪二,拉着便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 
    雨村进内复旨回曹,那里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热 
闹的三三两两传说:"倪二仗着有些力气,恃酒讹人,今儿碰在 
贾大人手里,只怕不轻饶的."这话已传到他妻女耳边.那夜果 
等倪二不见回家,他女儿便到各处赌场寻觅,那赌博的都是这么 
说,他女儿急得哭了.众人都道:"你不用着急.那贾大人是荣 
府的一家.荣府里的一个什么二爷和你父亲相好,你同你母亲 
去找他说个情,就放出来了."倪二的女儿听了,想了一想,"果然 
我父亲常说间壁贾二爷和他好,为什么不找他去."赶着回来,即 
和母亲说了. 
    娘儿两个去找贾芸.那日贾芸恰在家,见他母女两个过来, 
便让坐.贾芸的母亲便倒茶.倪家母女即将倪二被贾大人拿去 
的话说了一遍,"求二爷说情放出来".贾芸一口应承,说:"这算 
不得什么,我到西府里说一声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我家的西府 
里才得做了这么大官,只要打发个人去一说就完了."倪家母女 
欢喜,回来便到府里告诉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经求了贾二爷, 
他满口应承,讨个情便放出来的.倪二听了也喜欢.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不收,不好意思进来,也不常 
到荣府.那荣府的门上原看着主子的行事,叫谁走动才有些体 
面,一时来了他便进去通报,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论本家亲戚,他 
一概不回,支了去就完事.那日贾芸到府上说"给琏二爷请安". 
门上的说:"二爷不在家,等回来我们替回罢."贾芸欲要说"请二 
奶奶的安",生恐门上厌烦,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着说: 
"二爷常说府上是不论那个衙门,说一声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 
里的一家,又不为什么大事,这个情还讨不来,白是我们二爷 
了."贾芸脸上下不来,嘴里还说硬话:"昨儿我们家里有事,没打 
发人说去,少不得今儿说了就放.什么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 
只得听信. 
    岂知贾芸近日大门竟不得进去,绕到后头要进园内找宝玉, 
不料园门锁着,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想起"那年倪二借银与 
我,买了香料送给他,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有钱去打点,就把我 
拒绝.他也不是什么好的,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加 
一钱,我们穷本家要借一两也不能.他打谅保得住一辈子不 
穷的了,那知外头的声名很不好.我不说罢了,若说起来,人命官 
司不知有多少呢."一面想着,来到家中,只见倪家母女都等着. 
贾芸无言可支,便说道:"西府里已经打发人说了,只言贾大人不 
依.你还求我们家的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才中用."倪家母 
女听了说:"二爷这样体面爷们还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 
了."贾芸不好意思,心里发急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 
强多着呢."倪家母女听来无法,只得冷笑几声说:"这倒难为二 
爷白跑了这几天,等我们那一个出来再道乏罢."说毕出来,另托 
人将倪二弄了出来,只打了几板,也没有什么罪. 
    倪二回家,他妻女将贾家不肯说情的话说了一遍.倪二正 
喝着酒,便生气要找贾芸,说:"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头里他 
没有饭吃要到府内钻谋事办,亏我倪二爷帮了他.如今我有了 
事他不管.好罢咧,若是我倪二闹出来,连两府里都不干净!"他 
妻女忙劝道:"嗳,你又喝了黄汤便是这样有天没日头的,前儿可 
不是醉了闹的乱子,捱了打还没好呢,你又闹了."倪二道:"捱了 
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着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倒认得了好 
几个有义气的朋友,听见他们说起来,不独是城内姓贾的多,外 
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下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倒 
说,这里的贾家小一辈子并奴才们虽不好,他们老一辈的还好, 
怎么犯了事.我打听打听,说是和这里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 
审明白了解进来问罪的,我才放心.若说贾二这小子他忘恩负 
义,我便和几个朋友说他家怎样倚势欺人,怎样盘剥小民,怎样 
强娶有男妇女,叫他们吵嚷出来,有了风声到了都老爷耳朵 
里,这一闹起来,叫你们才认得倪二金刚呢!"他女人道:"你喝了 
酒睡去罢!他又强占谁家的女人来了,没有的事你不用混说 
了."倪二道:"你们在家里那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里 
碰见了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他还和我商量.我倒劝他才 
了事的.但不知这小张如今那里去了,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了 
他,我倪二出个主意叫贾老二死,给我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 
太爷才罢了.你倒不理我了!"说着,倒身躺下,嘴里还是咕咕嘟 
嘟的说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当是醉话,也不理他.明日 
早起,倪二又往赌场中去了.不题. 
    且说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将道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 
诉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为什么不回去瞧一瞧,倘或 
烧死了,可不是咱们没良心!"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他是方 
外的人了,不肯和咱们在一处的."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禀 
说:"前日老爷吩咐瞧火烧庙去的回来了回话."雨村踱了出来.那 
衙役打千请了安,回说:"小的奉老爷的命回去,也不等火灭,便冒 
火进去瞧那个道士,岂知他坐的地方多烧了.小的想着那道士 
必定烧死了.那烧的墙屋往后塌去,道士的影儿都没有,只有一 
个蒲团,一个瓢儿还是好好的.小的各处找寻他的尸首,连骨头 
都没有一点儿.小的恐老爷不信,想要拿这蒲团瓢儿回来做个证 
见,小的这么一拿,岂知都成了灰了."雨村听毕,心下明白,知士 
隐仙去,便把那衙役打发了出去.回到房中,并没提起士隐火化 
之言,恐他妇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说并无形迹,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来,独坐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说: 
"内廷传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轿进内,只听见人说:"今日 
贾存周江西粮道被参回来,在朝内谢罪."雨村忙到了内阁,见了 
各大人,将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来即忙找着贾政,先说 
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后又道喜,问:"一路可好?"贾政也将违别以 
后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雨村道:"谢罪的本上了去没有?"贾政 
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来看旨意罢."正说着,只听里头传出旨 
来叫贾政,贾政即忙进去.各大人有与贾政关切的,都在里头等 
着.等了好一回方见贾政出来,看见他带着满头的汗.众人迎上 
去接着,问:"有什么旨意."贾政吐舌道:"吓死人,吓死人!倒蒙 
各位大人关切,幸喜没有什么事."众人道:"旨意问了些什么?" 
贾政道:"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师 
贾化的家人,主上一时记着我们先祖的名字,便P膦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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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原文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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