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S水木清华站∶精华区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八十五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35:53 1997)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 
道:"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 
值的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踏.等着我 
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只叫他们с防着 
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握住他的嘴说道:"你还只 
管信口胡Ы,还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娘儿两个吵了一回. 
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 
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此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 
下."贾政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 
了."林之孝答应了,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 
了贾珍,贾琏,宝玉去与北静王拜寿.别人还不理论,惟有宝玉素 
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见才好,遂连忙换了衣服, 
跟着来到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 
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 
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忙问好.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 
那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 
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 
家站住,那太监先进去回王爷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 
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五个肃敬跟入.只 
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 
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 
不见你,很惦记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儿好?"宝玉躬着身 
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爷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日你来, 
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几个老 
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 
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 
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 
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 
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说了一回读书作文诸事.北静王甚 
加爱惜,又赏了茶,因说道:"昨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 
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 
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连忙 
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 
情."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 
王爷赏宴."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帖子来.北静王略看 
了一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 
太监又回道:"这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预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 
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又过来 
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前次见你那 
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今日你 
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顽罢."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 
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 
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来了.贾赦便各自回院里去. 
    这里贾政带着他三人回来见过贾母,请过了安,说了一回府 
里遇见的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 
"这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还倒 是有骨气的."又 
说了几句闲话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 
跟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 
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小丫头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 
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巡抚的名字.贾政知是来 
拜,便叫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 
回道:"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见说, 
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 
呢."贾政道:"瞧罢咧."林之孝又回了几句话,才出去了. 
    且说珍,琏,宝玉三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 
北静王待他的光景,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看着笑了一回.贾母 
因命人:"给他收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 
别闹混了."宝玉在项上摘了下来,说:"这不是我那一块玉,那里 
就掉了呢.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呢,那里混得过.我正要告诉老 
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 
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 
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有的."宝玉道:"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 
屋里都漆黑的了,还看得见他呢."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凤姐 
道:"这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懂 
得.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宝 
玉又站了一回儿,才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这事没有?"王 
夫人道:"本来就要去看的,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 
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诉了,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 
蟠儿这时侯不在家,目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 
贾母道:"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 
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 
道:"老太太与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袭 
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这个我也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些话 
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 
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 
袭人道:"你两个又闹什么?"麝月道:"我们两个斗牌,他赢了我 
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这也罢了,他倒把我 
的钱都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丫头,不许 
闹了."说的两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这里袭人打发宝玉睡 
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 
恐宝玉每有痴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 
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 
不如去见见紫鹃,看他有什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 
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 
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的道:"姐姐屋里 
坐着."袭人道:"坐着,妹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呢?"紫鹃道:"姑娘 
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来.见 
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 
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样,岂不好了 
呢."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 
钟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 
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 
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呢.袭人不便往前 
走,那一个早看见了,连忙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 
作什么?"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咱们宝 
二爷瞧的,在这里候信."袭人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难道不知 
道,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 
姑娘的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慢的蹭了过来,细 
看时,就是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连忙向锄 
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过来 
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来.相离 
不远,不想袭人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这里 
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 
玉道:"作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里? 
拿来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间屋里书К子上头拿了来.宝玉 
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这孩子 
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袭人道:"怎么?"宝玉道:"前年他送我 
白海棠时称我作`父亲大人'今日这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 
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 
大了,倒认你这么大儿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 
个----"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觉得了,便道: 
"这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 
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希罕呢."说着,一面 
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 
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侯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 
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袭人见他 
看那帖儿,皱一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大不 
耐烦起来.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是什么事情?"宝玉也不答 
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袭人见这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 
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的 
混帐."袭人见他所答非所问,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 
事?"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 
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个火儿来,把那撕的帖儿 
烧了. 
    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是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 
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了,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 
间,忽然掉下泪来.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 
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不知什么事弄了这 
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的似的,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天 
长日久闹起这闷葫芦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 
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 
人就够受了,你又这么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麝 
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帐话,你混 
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袭人还 
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噗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 
说:"咱们睡觉罢,别闹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 
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 
起,叫焙茗略等,急忙转身回来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应着出 
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 
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麝月答应了,宝玉才 
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 
忙请安,说:"叔叔大喜了."那宝玉估量着是昨日那件事,便说道: 
"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贾芸陪笑道: 
"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咱们大门口呢."宝玉越发急 
了,说:"这是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 
道:"叔叔听这不是?"宝玉越发心里狐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 
"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混嚷."那人 
答道:"谁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别人家 
盼着吵还不能呢."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人来报 
喜的.心中自是甚喜.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叔叔乐不乐? 
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 
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贾芸把脸红了道:"这有 
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什么?"贾 
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见你 
老爷升了.你今日还来了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 
老爷那边去."代儒道:"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许 
回园子里顽去.你年纪不小了,虽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 
们学学才是."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 
迎着,旁边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宝玉 
笑道:"谁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 
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叫奴才去 
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 
自己进去.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 
来了,笑道:"二爷这早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 
湘云.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 
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宝玉此时喜的 
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姐 
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大好 
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 
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 
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地 
下站着笑道:"你两个那里象天天在一处的,倒象是客一般,有这 
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满 
脸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回儿,才说道:"你懂得什 
么?"众人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 
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 
冒失鬼."说了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 
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 
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 
儿?"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 
们.你这会子问谁呢?"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问问去."贾 
母道:"别跑到外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日 
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舅太爷那 
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 
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说着这话,却 
瞅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 
女儿的好日子呢."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见我如今老了,什 
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是我个`给事中'.既这么 
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 
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 
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些话,越 
发乐的手舞足蹈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甚热闹,自不 
必说.饭后,那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 
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拜客去了.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 
人来来去去,闹闹穰穰,车马填门,貂蝉满座,真是: 
        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之期.这日一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已送 
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 
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 
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 
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烟陪着,下面 
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 
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 
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他上首座, 
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薛姨妈站起来问 
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妈 
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说道:"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 
姐姐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 
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薛姨妈道: 
"他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 
"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 
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妈笑道:"难得你 
惦记他.他也常想你们姊妹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 
两出吉庆戏文,乃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 
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一回儿进去了.众皆 
不识,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 小旦 
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他就 
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 
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 
<<吃糠>>, 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 
楼,好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 
"二爷快回去,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事."薛蝌 
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 
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带着宝 
琴,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咱们 
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的."众人答 
应了个"是". 
    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 
二门口,几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 
着,薛姨妈已进来了.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 
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个势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 
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 
    那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 
妈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姨妈,便道:"妈 
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姨妈同着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 
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战战兢兢的了,一面哭 
着,因问:"到底是和谁?"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些 
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薛 
姨妈哭着出来道:"还有什么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主见, 
今夜打点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 
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 
府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 
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薛姨妈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 
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 
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 
小厮说的话是."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 
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 
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 
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薛 
蝌答应着去了. 
    这宝钗方劝薛姨妈,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他嚷 
道:"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 
来了的,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 有势有好亲 
戚,这时侯我看着也是唬的慌手慌脚的了.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 
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 
又大哭起来.这里薛姨妈听见,越发气的发昏.宝钗急的没法. 
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来了.宝钗 
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 
向那大丫头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 
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呢.刚才二爷 
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你 
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 
方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 
    过了两日,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丫头拿进来. 
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 
        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 
        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 
        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余事问小厮.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说道:"这么 
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宝钗道:"妈妈先别伤心,等着叫进小 
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薛姨妈便问 
小厮道:"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晚上 
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 
下回分解. 
 
 
                 
 
 
--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八十六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36:36 1997)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 
大爷说,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 
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说着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 
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 
边置货去.这日想着约一个人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 
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着 
些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 
的尽着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 
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 
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 
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 
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 
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薛姨妈道:"怎么也没人 
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薛姨 
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 
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 
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着去了.三日 
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着了,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 
了.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 
        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 
        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 
        幸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 
        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 
        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 
        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着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 
        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 
        底便知. 
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 
        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 
        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 
        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 
        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 
        手,酒碗误碰卤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 
        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 
        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 
        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 
        上呈. 
        :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 
        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 
        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 
钗道:"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 
问来使便知."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 
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 
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 
故,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 
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 
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 
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 
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道: 
"小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 
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 
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 
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你儿子叫人打死了."我 
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 
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 
就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拼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 
"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知县便叫下去,又 
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那李二回道: 
"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 
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听见说 
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 
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 
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样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 
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 
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衙役又吆喝了一声.知 
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 
实供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 
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 
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眼见的."知县道:"胡说.前 
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 
供不对?掌嘴."衙役答应着要打,吴良求着说:"薛蟠实没有与 
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 
知县叫提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 
死的,实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 
他不肯换酒,故拿酒泼他,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 
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 
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只 
求太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糊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 
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县假 
作声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 
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卤门 
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 
磕碰伤."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 
便叫画供.张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 
怎么今日都没有了?"知县道:"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 
么."叫尸叔张二便问道:"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张二 
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来."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 
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 
打架,不为斗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余令原 
保领出,退堂.张王氏哭着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 
也劝张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 
闹了."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 
回来,便好打点赎罪,且住着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 
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 
道,一时料着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 
着,"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痛苦,带信说:"我无 
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 
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 
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你来家 
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 
空落落的.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 
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 
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薛 
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 
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 
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 
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 
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说是 
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 
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 
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得, 
赶着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 
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宝钗道:"不 
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就 
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 
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们那里拿得定呢?'他说道:`前 
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将元 
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 
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 
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说, 
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 
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 
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个好木料,愈经斫削,才 
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 
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很,天月二德坐 
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 
娘.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 
寅年卯月,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 
透,本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 
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宝钗尚未说完, 
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 
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看 
有妨碍么."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说着,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 
在家接着,便问道:"大爷的事怎么样了?"薛姨妈道:"等详上司 
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 
太太想着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 
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 
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 
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 
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 
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住 
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 
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着,为什么不把宝 
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着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么使不 
得?他先怎么住着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 
事,怎么来呢."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 
    正说着,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 
蟠的事.薛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 
当着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 
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 
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的念头打断, 
同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 
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 
便向袭人道:"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 
道:"我搁着呢.问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 
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 
那些作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 
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 
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不 
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 
来了,也叫他瞧着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 
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妹妹说话.他也不曾 
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着就走. 
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 
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 
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 
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 
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象"芍"字,有的象"茫"字, 
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 
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着 
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 
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玉 
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 
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 
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 
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 
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 
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着?"黛玉道:"我何尝 
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 
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 
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 
就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 
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才有意 
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 
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 
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宝玉正 
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 
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 
知道的."宝玉道:"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 
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 
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 
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 
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 
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 
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 
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 
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 
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 
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 
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 
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 
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プ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 
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 
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 
方好."宝玉道:"我们学着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 
今日这样高兴."+宝玉笑道:"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 
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 
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 
者我又上学,因此显着就疏远了似的."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 
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 
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 
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 
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 
了."说着,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 
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 
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黛玉 
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 
"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红了脸一 
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 
    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盆兰花来 
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 
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 
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 
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 
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当春, 
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 
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 
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原 
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 
心来.正愁着没法儿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 
下回分解. 
 
 
                 
 
 
--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八十七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36:59 1997)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黛玉 
叫他去喝茶,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 
        エ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 
        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 
        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 
        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 
        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 
        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 
        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 
        咻.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 
        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 
        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 
        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 
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 
姐姐在家里呢么?"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 
"是谁?"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 
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年的 
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 
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探 
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 
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 
切,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 
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了一回儿,又透过一阵清香 
来.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象什么香?"黛 
玉道:"好象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 
大九月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 
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象呢."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 
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 
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 
了."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 
的,不用你们说嘴."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黛玉道:"妹妹,这 
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 
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湘云拍着手笑 
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 
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有根子是南 
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 
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 
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 
散出.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看 
着了风." 
    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 
几句,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 
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 
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 
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 
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 
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 
以眼泪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来,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 
话来,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 
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 
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 
着好么?"黛玉道:"也罢了."紫鹃道:"还熬了一点江米粥."黛玉 
点点头儿,又说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不用他们厨房里 
熬才是."紫鹃道:"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 
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儿说了, 
他打点妥当,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黛玉道:"我 
倒不是嫌人家肮赃,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 
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说着,眼圈儿又红了. 
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 
太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 
有抱怨的."黛玉点点头儿,因又问道:"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 
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紫鹃道:"就是他." 
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 
后来好了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搁住 
了."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说着,外头婆子送 
了汤来.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道:"柳嫂儿叫回姑娘,这是他 
们五儿作的,没敢在大厨房里作,怕姑娘嫌肮赃."雪雁答应着接 
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 
叫他费心.雪雁出来说了,老婆子自去.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 
箸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 
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赘了."一面盛 
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两个 
丫鬟撤了下来,拭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黛 
玉漱了口,プ了手,便道:"紫鹃,添了香了没有?"紫鹃道:"就添 
去."黛玉道:"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 
待我自己添香罢."两个人答应了,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 
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ウ哗喇不住的响. 
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先 
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 
小毛儿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雪雁道:"都晾过了."黛玉道: 
"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打开毡包, 
给黛玉自拣.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 
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 
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 
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这黛玉 
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 
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紫鹃刚从外间 
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呆立,小几上却搁着剪 
破的香囊,两三截儿扇袋和那铰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 
着两方旧帕,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他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道劝也无益, 
只得笑着道:"姑娘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 
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一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象如今这 
样斯抬斯敬,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遭塌了呢."紫鹃这话原给黛 
玉开心,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一发 
珠泪连绵起来.紫鹃又劝道:"雪雁这里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 
罢."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拿 
开.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回 
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 
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 
出来寄去,以当和作."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 
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 
音韵,与自己做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又即叫雪 
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 
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 
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题.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只见墨 
雨笑嘻嘻的跑来迎头说道:"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里, 
都放了学了."宝玉道:"当真的么?"墨雨道:"二爷不信,那不是 
三爷和兰哥儿来了."宝玉看时,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两个 
笑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说些什么,迎头来了.见了宝玉,都垂手 
站住.宝玉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贾环道:"今日太爷 
有事,说是放一天学,明儿再去呢."宝玉听了,方回身到贾母贾 
政处去禀明了,然后回到怡红院中.袭人问道:"怎么又回来 
了?"宝玉告诉了他,只坐了一坐儿,便往外走.袭人道:"往那里 
去,这样忙法?就放了学,依我说也该养养神儿了."宝玉站住脚, 
低了头,说道:"你的话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 
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袭人见说的可怜,笑道:"由爷去罢."正 
说着,端了饭来.宝玉也没法儿,只得且吃饭,三口两口忙忙的 
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宝玉因问:"姑娘吃了 
饭了么?"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 
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宝玉只得回来. 
    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 
来.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宝玉打谅他也睡午觉,不 
便进去.才要走时,只听屋里微微一响,不知何声.宝玉站住再 
听,半日又拍的一响.宝玉还未听出,只见一个人道:"你在这里 
下了一个子儿,那里你不应么?"宝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听 
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底下方听见惜春道:"怕什么,你这么 
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 
呢,终久连得上."那一个又道:"我要这么一吃呢?"惜春道:"阿 
嗄,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宝玉听了,听那一 
个声音很熟,却不是他们姊妹.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轻轻的 
掀帘进去.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这宝 
玉见是妙玉,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也没理会. 
宝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段.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 
"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 
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惜春道: 
"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 
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叫做 
`倒脱靴势'."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 
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 
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 
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 
"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 
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 
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 
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 
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 
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 
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 
"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 
"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 
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 
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 
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 
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 
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 
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 
听得叮咚之声.妙玉道:"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 
那里抚琴呢."妙玉道:"原来他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 
起?"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说:"咱们去看他."妙玉道: 
"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 
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 
切.只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 
        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 
        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 
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 
        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 
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 回弦.妙玉道:"君弦 
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 
        可オ,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 
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 
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 
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走了. 
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禅 
门日诵"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 
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 
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ょょ一片瓦响,妙玉 
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 
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 
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 
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 
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 
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 
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 
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 
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 
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 
都说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 
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说 
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 
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 
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 
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 
玉,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你是谁?"女尼道:"是我."妙玉 
仔细瞧了一瞧,道:"原来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 
来,说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 
唤醒他,一面给他揉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也有 
说是热入血室的,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也有说是内外感冒 
的,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问:"曾打坐过没有?"道 
婆说道:"向来打坐的."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道 
婆道:"是."大夫道:"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众人问:"有碍没 
有?"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写了降伏 
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 
便造作许多谣言说:"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 
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过 
了几日,妙玉病虽略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 
的事吗?"惜春道:"他有什么事?"彩屏道:"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 
大奶奶那里说呢.他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间忽然中了 
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 
是奇事吗."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因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 
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 
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 
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 
        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占毕,即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把孔 
融王积薪等所著看了几篇.内中"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 
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势"一时也难会难记,独看到"八龙走 
马",觉得甚有意思.正在那里作想,只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 
院来,连叫彩屏.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八十八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37:24 1997)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 
人却是鸳鸯的声儿.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那鸳鸯却带着 
一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绢包儿.惜春笑问道:"什么事?"鸳 
鸯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 
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 . 这已发出外 
面人写了.但是俗说<<金刚经>>就象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 
算是符胆.故此<<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老 
太太因<<心经>>是更要紧的,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 
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诚,又洁净.咱们家 
中除了二奶奶,头一宗他当家没有空儿,二宗他也写不上来,其 
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 
里头自不用说."惜春听了,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 
易钚判牡?你搁下喝茶罢."鸳鸯才将那小包儿搁在桌上, 
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锺茶来.惜春笑问道:"你写不写?"鸳 
鸯道:"姑娘又说笑话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 
拿了拿笔儿么."惜春道:"这却是有功德的."鸳鸯道:"我也有一 
件事:向来服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上米佛,已经念了三年 
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将他衬在里 
头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惜春道:"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 
观音,你就是龙女了."鸳鸯道:"那里跟得上这个分儿.却是 
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不晓得前世什么缘分儿."说着要 
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一扎是写<<心经>> 
的."又拿起一子儿藏香道:"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惜春都 
应了.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 
贾母与李纨打双陆,鸳鸯旁边瞧着.李纨的骰子好,掷下去把 
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鸳鸯抿着嘴儿笑.忽见宝玉进 
来,手中提了两个细蔑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 
"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贾母笑 
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没有 
淘气."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 
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 
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 
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 
太的."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 
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了,不 
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词,唬的倒象个小鬼儿似的,这 
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 
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 
知是个什么东西呢."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道:"兰小 
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 
是?"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道:"我不信,不 
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 
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道:"实在是他作的.师父 
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 
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 
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 
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 
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说到这里,不禁流下 
泪来.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 
住泪笑劝道:"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 
只要他应得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 
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因又回头向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 
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 
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贾母道: 
"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ォ紧了他.小 
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 
工夫都白糟踏了."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 
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 
然后过来在贾母旁边侍立.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 
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着."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鸳 
鸯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贾母道:"请你姨太 
太去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里宝玉贾 
环退出.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李纨尚等着伺候贾 
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跟着 
我吃罢."李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 
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浮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 
家去了."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旁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 
丫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 
贾母道:"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 
我知道了."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然 
后退出. 
    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 
又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贾珍道:"单子呢?"那小 
厮连忙呈上.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时鲜果品,还夹带菜 
蔬野味若干在内.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门上的回 
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帐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把来帐 
抄下一个底子,留着好对."又叫"告诉厨房,把下菜中添几宗给 
送果子的来人,照常赏饭给钱."周瑞答应了.一面叫人搬至凤 
姐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帐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儿, 
又进来回贾珍道:"才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贾珍 
道:"我那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帐,你照帐点就是了."周 
瑞道:"小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 
再叫送果子来的人问问,他这帐是真的假的."贾珍道:"这是怎 
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说着, 
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外头 
伺候罢."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鲍二道:"奴才在这里又 
说不上话来."贾珍道:"谁叫你说话."鲍二道:"何苦来,在这里作 
眼睛珠儿."周瑞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 
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 
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 
才们弄完了."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 
去."因向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 
你干你的事罢."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 
问,回来说道: "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贾珍道: "周瑞的干 
儿子是谁?"门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天天在 
家里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与周瑞拌嘴,他就插在 
里头."贾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几给我一块儿 
捆起来!周瑞呢?"门上的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贾珍道:"给 
我拿了来!这还了得了!"众人答应了.正嚷着,贾琏也回来了, 
贾珍便告诉了一遍.贾琏道:"这还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 
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都捆上.贾琏便向周瑞 
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很是了.为什么外头 
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 
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道:"单 
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 
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 
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 
前儿尤家姊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 
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 
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 
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 
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门子.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 
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凤姐听了,不知何 
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 
遍.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 
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 
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 
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骂.他虽是 
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儿体统才好.珍大 
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如 
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 
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讪讪的,拿话来支 
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凤姐一想,"他又 
来做什么?"便道:"叫他进来罢."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 
贾芸赶忙凑近一步问道:"姑娘替我回了没有?"小红红了脸,说 
道:"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 
劳动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 
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赶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 
子,二爷见了没有?"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 
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两 
个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 
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小红听了,把脸飞红,瞅了贾 
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然后出 
来,掀起帘子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 
说:"母亲叫问好."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凤姐道:"你来有什么 
事?"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 
去.欲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候,略备了一点 
儿东西.婶娘这里那一件没有,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 
不肯赏脸."凤姐儿笑道:"有话坐下说."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 
将东西捧着搁在旁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余的人, 
何苦又去花钱.我又不等着使.你今日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 
你倒是实说."贾芸道:"并没有别的想头儿,不过感念婶娘的恩 
惠,过意不去罢咧."说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 
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这个东西, 
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贾 
芸没法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 
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 
当的,要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 
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给婶娘出力."凤姐道: 
"若是别的我却可以作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都是堂官 
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 
不上手.连自己的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 
去,亦只是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 
这里是踩一头儿橇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 
又轻,辈数儿又小,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头的事差 
不多儿也要完了,不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作不得,难道 
没了这碗饭吃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 
你的情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 
人家送了去罢."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 
巧姐儿身上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顽意儿,笑嘻嘻走到凤 
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道:"这就是 
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那巧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 
贾芸连忙退下.凤姐道:"乖乖不怕."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 
"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起生来了."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 
貌,将来又是个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儿回头把贾芸一瞧,又哭起 
来,叠连几次.贾芸看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凤姐 
道:"你把东西带了去罢."贾芸道:"这一点子婶娘还不赏脸?"凤 
姐道:"你不带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这么 
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去叫你,没有事 
也没法儿,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的."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 
只得红着脸道:"既这么着,我再找得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罢." 
凤姐儿便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 
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 
怪,见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 
天."小红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 
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嘴里说 
道:"二爷别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贾芸道:"你 
好生收着罢,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 
了."小红微微一笑,才接过来,说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 
呢."说了这句话,把脸又飞红了.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 
西,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说着话儿,两个已走到二门口. 
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小红催着贾芸道:"你先去罢,有 
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贾芸点 
点头儿,说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长来.刚才我说的话, 
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再告诉你罢."小红满脸羞红,说道: 
"你去罢,明儿也长来走走.谁叫你和他生疏呢."贾芸道:"知道 
了."贾芸说着出了院门.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怔怔的看他去远 
了,才回来了. 
    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因又问道:"你们熬了粥了 
没有?"丫鬟们连忙去问,回来回道:"预备了."凤姐道:"你们把 
那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罢."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 
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 
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 
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来着:`师父怎么 
不受用?'他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 
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有吹灯,他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见他 
们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呢,他便叫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没有 
人答应,只得自己亲自起来给他们吹灭了.回到炕上,只见有两 
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 
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 
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此时还不能吃东西, 
所以叫来寻些小菜儿的.'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他.我说: 
`奶奶此时没有空儿,在上头呢,回来告诉.'便打发他回去了. 
才刚听见说起南菜,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凤姐听了,呆了一 
呆,说道:"南菜不是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 是了.那银子过一天 
叫芹哥来领就是了."又见小红进来回道:"才刚二爷差人来,说 
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凤姐道:"是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的嚷着直跑到院子里来, 
外面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们,咕咕唧唧的说话.凤姐道:"你 
们说什么呢?"平儿道:"小丫头子有些胆怯,说鬼话."凤姐叫那 
一个小丫头进来,问道:"什么鬼话?"那丫头道:"我才刚到后边 
去叫打杂儿的添煤,只听得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的响,我还道 
是猫儿耗子,又听得嗳的一声,象个人出气儿的似的.我害怕,就 
跑回来了."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断不兴说神说鬼,我从来 
不信这些个话.快滚出去罢."那小丫头出去了.凤姐便叫彩明 
将一天零碎日用帐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 
略说些闲话,遂叫各人安歇去罢.凤姐也睡下了. 
    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 
越躺着越发起渗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 
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他了,凤 
姐又笼络他,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比平儿差多了,外面情儿. 
今见凤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道:"难为你,睡 
去罢,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秋桐却要献勤儿,因说道:"奶奶 
睡不着,倒是我们两个轮流坐坐也使得."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 
了.平儿秋桐看见凤姐已睡,只听得远远的鸡叫了,二人方都穿 
着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连忙起来伏侍凤姐梳洗.凤姐因 
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味要强,仍然扎挣起来.正坐着 
纳闷,忽听个小丫头子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么?"平儿答 
应了一声,那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过来来找贾 
琏,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 
爷过去呢."凤姐听见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dev.bjnet.edu.c] 

BBS水木清华站∶精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