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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七十三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23:47 1997)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
问时,原来是外间窗ァ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来.赵姨娘
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
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
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
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
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
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
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
话."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这里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
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
备明儿盘考.口内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
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
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
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
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
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
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
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
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粱"汉唐等文,不过几
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
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
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
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
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
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
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
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
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
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
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
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
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
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
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
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宝玉忙劝道:"饶他去罢,原该
叫他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袭人忙道:"小祖
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
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宝
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
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
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
暂且把我们忘了,把心且略对着他些罢."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
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 ,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
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
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然
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
了."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
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 风摇
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晴雯便道:"别放诌屁!你们查的不严,
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
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
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
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吓的不敢则声,只得又
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
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
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
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
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
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
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
及李纨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
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
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
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发诞,竟
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
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
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
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
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
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
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
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
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
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
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
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
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
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
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私,忙至园内传齐
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
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
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
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
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
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
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
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
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
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
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
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
"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
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
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
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
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凤姐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
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
回,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
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
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讲耪?nbsp;
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
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
拿来我瞧瞧."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
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
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
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
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
又叫他作"痴丫头".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
不去苛责.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
顽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
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
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
春意,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
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
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
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
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
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
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
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
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
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
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
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
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
出这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
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
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
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
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
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
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
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
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
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
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况且你又
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
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
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
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
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
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
惹人笑话议论为高."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
老实仁德,那里象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
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
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
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
他伺候."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
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绣桔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
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
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
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
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
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
们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
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
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
益."绣桔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
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
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迎春忙道:
"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桔道:"姑
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
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
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
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桔立意去回凤姐,估着这事脱
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桔说:"姑娘,
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
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
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
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
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边
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
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
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
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绣桔便说:"赎金凤是一件
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
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
绝他,绣桔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
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桔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
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
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
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
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
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
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桔不
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
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
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
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
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桔倒茶来.绣桔又气又急,因
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
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
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
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着那
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
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
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
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
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
去.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象拌嘴似的."迎春
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探
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
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
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绣桔道:"姑
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
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
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
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
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
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笑道:"这
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
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
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
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那王住儿
媳妇生恐绣桔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
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
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
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
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
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
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
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出去了.
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
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
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
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探
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
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谁
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
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正色道:"姑
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
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
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桔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
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
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
脸方退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
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
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
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
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
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
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
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
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道:"若论此事,还
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
是?"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
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
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
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
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
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
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
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
`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
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
此,何况我哉."一语未了,只见又有一个人进来.正不知道是那
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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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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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七十四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24:25 1997)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
厨房柳家媳妇之妹,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这园中有素与柳家
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来,说他和他妹子是伙计,虽然他妹子出
名,其实赚了钱两个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 家之罪.那柳家
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人最为深厚,故走来
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诉了宝玉.宝玉
因思内中迎春之乳母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春讨情,比自己
独去单为柳家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来.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
来时,都问:"你的病可好了?跑来作什么?"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
事,只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平儿
便出去办累丝金凤一事.那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
求,只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平儿笑道:"你
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去就过去
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赎了来交与我送去,我
一字不提."王住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来,就拜谢,又说:"姑娘
自去贵干,我赶晚拿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儿道:
"赶晚不来,可别怨我."说毕,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
平儿到房,凤姐问他:"三姑娘叫你作什么?"平儿笑道:"三
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
凤姐笑道:"倒是他还记挂着我.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
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他作主.我想,
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闲一时心,自己保养保
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
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
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
紧,便是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
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
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
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过我去,叫我
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
迁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
搪塞我,你就说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
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
我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
凤姐儿道:"那日并没一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平儿听
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
没一个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
可巧来送浆洗衣服.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见一大箱子东西,
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因此便
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呆大姐的娘.众小丫头慌了,
都跪下赌咒发誓,说:"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
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多说."凤姐详情说:"他们必不
敢,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且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
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又别讨没意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项
圈拿来,且去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贾琏道:"越性多押二
百,咱们也要使呢."凤姐道:"很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去还不
知指那一项赎呢."平儿拿去,吩咐一个人唤了旺儿媳妇来领去,
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终是谁人走的风声,竟拟不出人来.
凤姐儿又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
出别的事来.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下仇了,如今听得他私自借
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
呢,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
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他受屈,岂不是
咱们的过失."平儿笑道:"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
并不为的是二爷.一则鸳鸯虽应名是他私情,其实他是回过老太
太的.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
个娇儿,和谁要去,因此只装不知道.纵闹了出来,究竟那也无
碍."凤姐儿道:"理固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
得不生疑呢."
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
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
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陪笑问
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儿
见了这般,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
出去,在房门外站住,越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
人,一个不许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见王夫人含
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
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那里得来?"王夫人
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
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
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
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
西如何遗在那里来?"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
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
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再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
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
一件顽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
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
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
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
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
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
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
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
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
处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
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虽年轻不
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
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
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
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他
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外,他也常带
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的住
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
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
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
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因
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
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
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凤
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
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
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
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
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
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故裁革,
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
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
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
话如何?"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
姊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
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象个千金小
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通
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象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
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
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
你们是强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别委屈了他们.以后要省俭先
从我来倒使的.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
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
现在五家陪房进来,余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
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他送香囊
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
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
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
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
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
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
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象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
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
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王夫人道:"这也有的常
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
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
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
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
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
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听了这
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 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
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
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
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
他了."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
论举止言语,他原有些轻薄.方才太太说的倒很象他,我也忘了
那日的事,不敢乱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
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
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他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
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
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到园里去,"只说
我说有话问他们,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
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
小丫头子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
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
王夫人最嫌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
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
他钗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
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
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
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
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
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
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敏过
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
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
麝月两个."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
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
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
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
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
闷了大家顽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
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作老
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
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
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
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
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
"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
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
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
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
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
的耳目,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
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
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
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
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
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王夫人道:"这
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问凤姐如何.凤姐
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
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
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
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
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
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
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
"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
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
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
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
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
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
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
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
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
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儿道:"你们可细细的查,若
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
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
物件,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
处去."
说着,一径出来,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
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
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凤姐点
头道:"我也这样说呢."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
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
来,忙按住他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
话.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
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
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
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
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
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
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
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
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
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
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
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
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
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
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
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
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
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
待 书 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
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
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
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
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
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
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 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
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 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
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凤
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
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凤姐便起身告辞.
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
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
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 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
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
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经
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
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那王善保家的
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那是为众人没眼力
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
怎么.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
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
要趁势作 脸献 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
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他这样,忙
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
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 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
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
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
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谅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
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
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
才来翻我身上."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
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
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
"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
了.明儿一 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
怎么,我就领."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只说:"罢
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 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
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听他说的这
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
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凤姐笑道:"好
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
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
子."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
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 近,故
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
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
春年少,尚未识 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
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
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
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
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 日
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
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惜春胆 小,见
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
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呢,也
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 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
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
别想活了."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
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
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
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
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
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
凤姐道:"素日我看他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
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
是后门上的张妈.他 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
们也都肯照顾他."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
的暂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
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
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
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
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
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
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 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
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
帐目,也颇识 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
道:"上 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
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 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
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
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
安拜具."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家的素日
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
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他便说道:"必
是他们胡写的帐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凤姐笑道:"正是
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
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
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
他表弟."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道:"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
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
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
他:"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
家,该怎么样?"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他
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
一点儿心,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
心."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
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
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凤
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
深,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
守起他来.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谁
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
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请太医
来,诊脉毕,遂立药案云:"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
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聊
用升阳养荣之剂."写毕,遂开了几样药名,不过是人参,当归,
黄芪等类之剂.一时退去,有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
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等事暂未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
才要望候众姊妹们去,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了他房中来.
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
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
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因骂入画"糊涂脂油蒙了
心的."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
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
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
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
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
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奶娘等人也
都十分分解,说他"不过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从小儿
伏侍你一场,到底留着他为是."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
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
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
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
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
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
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冷笑道:
"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
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
何必去问人.古 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
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
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
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
篇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
却又能寒人的心."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
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
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尤氏
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
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
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道:"你倒好.才
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惜春道:"我不
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
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
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
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
句,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
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
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
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
了.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
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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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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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七十五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24:48 1997)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
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
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
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
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
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
情也是有的."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
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
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只呆呆的
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
有?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
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
也不饿."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
你喝罢."说毕,便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
妇们因问:"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
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
自己的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
我的,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
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尤
氏笑道:"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
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来忙代为卸
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
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李纨道:"怎
么这样没规矩."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
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
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尤氏道:
"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
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
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如此说,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
道:"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
是病着死过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
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
姊妹都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
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
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
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
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
李纨笑.一时尤氏プ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既这
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
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
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
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
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
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
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
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
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
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
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
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
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
你赶热灶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四丫头
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畏事不肯
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
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
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他还打我一顿
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
他,一一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
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
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
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
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
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
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
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
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
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
两个的病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
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
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
空,夜晚风冷."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
地方,岂可倒不去的."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
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
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
贾母因问:"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这些Ь了
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鸳鸯忙道:
"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罢了."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
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
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酱来."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正想
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
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
下.待书忙去取了碗来.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
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
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
点,便命:"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
我想吃自然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贾母因
问:"有稀饭吃些罢了."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
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又指着"这一
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
兰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
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
告坐.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
"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贾母笑道:"鸳鸯琥珀来趁势也
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说呢."贾母笑
道:"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
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尤氏道:
"快过来,不必装假."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
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
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
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
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
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
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笑
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
道:"既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就这样笨."尤
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
吃的."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一时王夫人也去用
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
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黑了,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
走至大门前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来,便带
着小丫头们先直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因二府之门相隔没
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来往不必定要周备,况天黑夜晚之间回来
的遭数更多,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只几步便走了过来.两边
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早把行人断住.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
口,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阶矶上来.
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来,然后
搀下尤氏来.大小七八个灯笼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见两边狮
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所乘,遂向银蝶众人
道:"你看,坐车的是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马自然在圈
里拴着,咱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这
么开心儿."一面说,一面已到了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
丫头们,也都秉烛接了出来.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
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
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
要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
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顽旷荡,又不得观优闻乐作
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
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
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
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
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
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
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裤.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
主,----每日来射,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
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
炮.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
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
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
方许回去.
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
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
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
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
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
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
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这个邢德全
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
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
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
二人皆凑在一处,都爱"抢新快"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
炕上"抢新快".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间又
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
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
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
日薛蟠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
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
来."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作了帐等吃饭.打公番
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
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
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
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
是这样专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
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
求着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
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
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
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
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
去了."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
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
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邢大
舅已撑不住了,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说着,方接
过来一气喝干了.又斟一碗来.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
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
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
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否?"贾珍道:"不曾听见."邢
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贾珍深知他与
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扳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
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
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
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
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
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
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
处诉."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
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
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听时,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
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
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
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裤道:"这样说,原
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
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怎就不理他了?"说着,
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的
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
脑袋骨子,就胡Ы嚼毛了.再у攮下黄汤去,还不知Ы出些什么
来呢."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
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
吩咐佩凤道:"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
应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又
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
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尤氏
道:"我倒不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
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个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儿."佩凤
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呢,好歹定要请奶
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佩凤笑着去了,一时
又来笑道:"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
奶奶去呢."尤氏道:"这样,早饭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佩
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
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
谁."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来,尤
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饭.尤氏便换了衣服,
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余者桌菜及果品之类,
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
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
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
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
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
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
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
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
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
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
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
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К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
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
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
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
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
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
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
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
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
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
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
弓也长了一个力气."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
伤."贾珍忙答应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
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
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
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
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
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
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
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
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
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
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
歇,说些闲话.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
夫人等因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有
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
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
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余
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
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
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
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
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
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
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
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
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
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
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
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
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
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
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贾政见贾母喜悦,
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的不笑了,还要罚."贾
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因笑道:"一家子
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
政说过笑话,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
"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贾母笑道:"自然."贾政又说道:"这个
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
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
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
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
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
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
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的贾母
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
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
政在坐,自是ピ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
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是别的,这有不是.若
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
的好."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
"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
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
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
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
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
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贾政看了,点头不
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大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
喜悦,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
"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
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
书房内的小厮,"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宝玉忙拜
谢,仍复归座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
与贾政看时,写道是.....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
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
令来.
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
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
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
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
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
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众
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
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
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
起令来.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
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
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
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
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
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
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
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
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的贾赦等都笑了.
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
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
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
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
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
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
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
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
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说着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
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
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贾赦等听了,方
止了令,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方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
详,再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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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七十六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29:00 1997)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
屏撤去,两席并而为一.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
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
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
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往
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
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
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
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
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
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
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
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
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
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
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
陪饮.
贾母又命将や毡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
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
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
上女孩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
的吹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
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说什么事?"那媳妇便回
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了腿."贾母听说,忙
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贾
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
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
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
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
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
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贾母听说,笑道:
"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可
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越性别送,陪着我罢
了.你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了.蓉妻答应
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
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
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
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
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众人笑
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
得开些心胸."贾母道:"这还不 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
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
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
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右
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
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因就将
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王夫人等因笑劝道:"这
原是酒后大家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老
太太自当解释才是."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
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贾
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
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
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
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
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
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
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我
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
好,快说来我听."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
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
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叭."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
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贾母睁眼
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王夫人
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
六,也不辜负这月色."贾母道:"那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
"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
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
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
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
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便围着斗篷坐上,两个婆子搭起,众人
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时,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
见,又问众人:"必是谁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
交收是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众人都说:"没有打了,只怕跟姑
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他们去."一语提醒了
这管家伙的媳妇,因笑道:"是了,那一会儿记得是翠缕拿着的.
我去问他."说着便去找时,刚下了甬道,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
了.翠缕便问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这媳妇
道:"我来问那一个茶钟往那里去了,你们倒问我要姑娘."翠缕
笑道:"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展眼回头,就连姑娘也没了."那媳
妇道:"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你不知那里顽去了,还不知道
呢."翠缕向紫鹃道:"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里走
了一走.如今见老太太散了,赶过前边送去,也未可知.我们且
往前边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你明日一早
再找,有什么忙的."媳妇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儿就和
你要罢."说毕回去,仍查收家伙.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
处来.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
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
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
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
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
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
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
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
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
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
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
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
羞."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
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
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
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
凸碧; 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
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
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
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 有爱那皓月清波
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
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
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
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
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
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
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
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
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
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
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
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
栏相接,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
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颜其额曰"凹晶溪馆".因
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打听得
凸碧山庄的人应差,与他们无干,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
并犒赏的酒食来,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息灯睡了.
黛玉湘云见息了灯,湘云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
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如何?"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
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
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
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
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
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
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
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
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
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
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
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
哉!"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
们且联诗."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
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
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云道:"限何韵?"黛玉笑道:"咱们数
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
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湘云笑道:这倒别致."
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
`十三元'了.这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
你先起一句罢了."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
有纸笔记."湘云道:"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
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的好呢."
想了一想,笑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道:"对的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
劲说了去才是."湘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
的,且留在后头."黛玉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
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
"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
湘云笑道:"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联道:
分瓜笑绿嫒.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
查了出来大家看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黛玉笑道:"虽如此,下
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
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
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
要铺陈些富丽,方才是即景之实事."湘云只得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
子."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对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
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
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联道:
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又说他们作什么,不如说咱们."只得联道:
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道:"是时侯了."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道:"这时侯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道:"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负手,想了一
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因联道:
庭烟敛夕ク.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
会子才说`ク'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
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
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
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ク'字用在此时更
恰,也还罢了.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
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
因想了一想,道:
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
不单用`宝婺'来塞责."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
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
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因联道:
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
象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
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
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
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
了.黛玉笑道:"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
"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
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
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
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
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说
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因又
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
奇诡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
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
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
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
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妙玉
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 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
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
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
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
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
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
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侯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
个老嬷嬷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他
起来,现去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小丫鬟忙去开门看时,却是紫鹃
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姊妹两个.进来见他们正吃茶,因都
笑道:"要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
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
了.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
添了一个,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是这里了."妙玉忙
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取了笔砚纸墨出
来,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遂从头写出来.黛玉见他今日十
分高兴,便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
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或可政,即请改正改正."
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
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
又恐有玷."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果
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结,到
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
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二人皆道
极是.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
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
接了看时,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ギ朝光透,罘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
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妙玉笑道:"明日
再润色.此时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
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
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
如今还是那里去好?"湘云笑道:"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
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说着,大家走
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方才卸妆宽衣,プ漱已
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谁知湘云有择
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
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
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
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
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
的."湘云道:"却是你病的原故,所以......"不知下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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