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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六十五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20:02 1997)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
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齐
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口
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
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
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
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样,
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
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
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
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
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虽多,都不管
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
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
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
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
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
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二姐听
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
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
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
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入
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
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
贾珍仍唤二姨.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贾珍因笑说:"我作
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
了礼来瞧你们呢."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
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
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
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
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
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珍点
头说:"要你知道."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
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
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
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
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上灶.忽见
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伏
侍,也偷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骂道:"胡涂浑
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罢.撞丧碎了,夹着你那ィ子挺你的
尸去.叫不叫,与你Б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
头上来."这鲍二原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
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百依
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
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
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大爷在这
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
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贾琏反推不知,只
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
来陪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时鲍二家
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个小
丫头分了一个过来伏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
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
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你这会子来的巧.我们
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隆儿便笑
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
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隆儿才坐
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
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
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
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
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
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
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
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у."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
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
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
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
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
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
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
"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
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
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
之计方可."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
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
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
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
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们
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
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
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的贾珍
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
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
贾珍笑着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说着,一扬
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
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
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
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
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
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
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
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
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
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
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唬的贾
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
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尤三姐
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
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
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
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
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
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
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
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
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
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
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
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
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
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
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
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
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
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谁知这尤三姐天
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
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
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
"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
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
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
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
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
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
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
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
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
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
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
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
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
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
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
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
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
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
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必降的
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
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叫他自
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
过来,与他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
先便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
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
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
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
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
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
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
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
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
琏便道:"定是此人无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
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
得去,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
一口,道:"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
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众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
那一个?"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
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
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
请."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
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贾琏忙命
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
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
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
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
语.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
他母女.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
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
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
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
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
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
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
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
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
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
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
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
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
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
他去了."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
说我呢.我又差他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
"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
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
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
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
笑道:"猴儿у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
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
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
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
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
人,那里是他的对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
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
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
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
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
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
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
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
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兴儿道:
"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他
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
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
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
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
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
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
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
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
奶和几位姑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
"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大
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
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
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
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
是按例而行,不象他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
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
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
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
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他正
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
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
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
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
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
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
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
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
气儿."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
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
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
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
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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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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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六十六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20:26 1997)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
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你倒不 象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象
是宝玉那边的了."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
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兴儿笑道:"姨娘别问
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
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
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颠颠的,
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
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
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
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
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
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
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
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
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
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
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
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 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
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
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
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 婆子就拿了他的
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
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
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
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 话,
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
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
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
开 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
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
身,来 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
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着,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
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
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
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
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
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
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
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
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
长 斋念 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倒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
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
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
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
一个祸逃 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
是个什么 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
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
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
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
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
来,岂 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
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
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
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
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
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
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
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
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
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
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
人,又见二姐持 家勤慎,自是不 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 行 夜 住,渴 饮 饥 餐.方走
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
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连来了.贾琏深
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 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
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
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
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
身,往回 里走,一 路 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
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
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
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
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
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
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
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
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
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 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
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
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
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
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
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
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
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
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
归,岂不误了人家.须 得留一定 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 信
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
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
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
"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 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
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 身收藏而已.贾兄请
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大
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
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 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
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
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
日关门ア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
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 分过 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
枕,不惯寂寞,奈一 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
大 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 般景 况,喜 之 不 尽,深念二姐之德.
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
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
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
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
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
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 见.那时凤姐已大愈,
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
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
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
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
听 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 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
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
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 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 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莲偷娶
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
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
说?"湘莲就将路 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
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
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
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 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
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 下
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
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
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
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
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
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
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
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
自 惭失 言,连忙作 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
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
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
"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
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
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 之 不 禁,忙迎了出来,让
到内室与尤老相 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
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 月
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
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
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
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
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
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
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
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 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
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
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
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
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
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
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
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
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
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
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
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
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
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
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
环ぐ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
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
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
一干情 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 见矣."说着便
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
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 ,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
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
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
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
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 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
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 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
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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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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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六十七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21:03 1997)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
胜悲恸,自不必说,忙令人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
身亡,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冷言打破迷关,竟自截发出家,跟
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
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
恩.忽有家中小厮吵嚷"三姐儿自尽了",被小丫头们听见,告知薛
姨妈.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过来,
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
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知为
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
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
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
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
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
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
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
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
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
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
"妈妈可听见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了么?"薛姨妈道:
"这越发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的聪明人,一时糊涂,就
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
人在此,你该各处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远去,左不过
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罢了."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
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连一个影儿也没
有.又去问人,都说没看见."薛姨妈说:"你既找寻过没有,也算
把你作朋友的心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只
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
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得
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
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
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
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
蟠听说,便道:"妈妈说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这样想
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的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
事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
都误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
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
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
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
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
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
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
了."宝钗说:"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
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
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
了,还没归窍呢."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头说:"出去告诉
小厮们,东西收下,叫他们回去罢."薛姨妈同宝钗因问:"到底是
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薛蟠便命叫两个小厮进来,解了绳
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一箱都是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
用之物.薛蟠笑着道:"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母女
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
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
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
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
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
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将这些
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儿,才回园
里去了.这里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点清
楚,叫同喜送给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
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
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
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
着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这边姊妹诸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
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
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
伤起心来了.紫鹃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
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好
些.虽说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
来的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着该喜欢
才是,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倒叫姑娘
烦恼了不成?就是宝姑娘听见,反觉脸上不好看.再者这里老
太太们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为是姑娘
的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遭踏了自
己身子,叫老太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况且姑娘这病,原是素日
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姑娘的千金贵体,也别自己看轻了."紫鹃
正在这里劝解,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鹃
忙说:"请二爷进来罢."
只见宝玉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
问:"妹妹,又是谁气着你了?"黛玉勉强笑道:"谁生什么气."旁边
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往那里一瞧,见堆着许多
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那里这些东西,不是
妹妹要开杂货铺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鹃笑着道:"二爷还提东
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姑娘一看就伤起心来了.我正
在这里劝解,恰好二爷来的很巧,替我们劝劝."宝玉明知黛玉是
这个缘故,却也不敢提头儿,只得笑说道:"你们姑娘的缘故想来
不为别的,必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你放
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
抹泪的."黛玉听了这些话,也知宝玉是为自己开心,也不好推,也
不好任,因说道:"我任凭怎么没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
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
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那里知道."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了.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
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子,那是什么做的,这
样齐整,这是什么,要他做什么使用.又说这一件可以摆在面前,
又说那一件可以放在条桌上当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
紧的话来厮混.黛玉见宝玉如此,自己心里倒过不去,便说:"你
不用在这里混搅了.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宝玉巴不得黛玉
出去散散闷,解了悲痛,便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谢谢
去."黛玉道:"自家姊妹,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边,薛大哥回来
了,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
的."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宝玉便站着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来,
往宝钗那里去了.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请
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
席让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大家喝着
酒说闲话儿.内中一个道:"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众人齐
问是谁,那人道:"还有谁,就是贾府上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
二爷."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道:"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
二爷来?"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口气道:"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
了,头两天就起了身的.那柳二爷竟别提起,真是天下头一件奇
事.什么是柳二爷,如今不知那里作柳道爷去了."众人都诧异
道:"这是怎么说?"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体说了一遍.众人听了,
越发骇异,因说道:"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仿佛佛也听见人
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人度了去了,又说一阵风刮
了去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那里有闲工夫打听这个事
去,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谁知就是柳二爷呢.早知是他,我们
大家也该劝他劝才是.任他怎么着,也不叫他去."内中一个道:
"别是这么着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柳二爷那样个伶俐
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他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看破那
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摆布他,也未可知."薛蟠
道:"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么没人治他
一下子."众人道:"那时难道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去?"薛蟠说:
"城里城外,那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
了一场呢."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彩的,不象往日高兴.众
伙计见他这样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
饭,大家散了.
且说宝玉同着黛玉到宝钗处来.宝玉见了宝钗,便说道:"大
哥哥辛辛苦苦的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宝钗笑
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
鲜些就是了."黛玉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今看
见,真是新鲜物儿了."宝钗因笑道:"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说的
`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宝玉听了这话正对了黛玉方才
的心事,连忙拿话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
来."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人.姐
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
了."说的宝钗宝玉都笑了.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
病来.宝钗劝了一回,因说道:"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
己勉强扎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
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
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
黛玉道:"姐姐说的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大家又坐了
一会子方散.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才各自回去了.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
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
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
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若
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
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摆弄瞧看一回.忽然
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自
己便蝎蝎螫螫的拿着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陪笑说
道:"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
想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怎么叫人
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
自专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王夫人听
了,早知道来意了,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他,说道:
"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顽罢."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
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的出来了.到了自
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这个又算
了个什么儿呢."一面坐着,各自生了一回闷气.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
谢的话并赏赐的银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前
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
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说刚才二
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唧
唧咕咕的不知了说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象有什么大事的似
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
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
管得.你去倒茶去罢."莺儿于是出来,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想着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伤感
起来.因要将这话告诉袭人,进来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因
问:"你袭人姐姐那里去了?"麝月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那里
就丢了他.一时不见,就这样找."宝玉笑着道:"不是怕丢了他.
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正伤心呢.问起来却是为
宝姐姐送了他东西,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不免对景伤情.我
要告诉你袭人姐姐,叫他闲时过去劝劝."正说着,晴雯进来了,
因问宝玉道:"你回来了,你又要叫劝谁?"宝玉将方才的话说了
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
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倒了茶
来,宝玉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子,心中着实不自在,就随便歪在
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作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
好,这几日也没有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
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
晴雯道:"嗳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
饭吃的."袭人笑着,也不答言,就走了.
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
红绿离披.袭人走着,沿堤看顽了一回.猛抬头看见那边葡萄架
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那里掸什么呢,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妈.那
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
夫出来逛逛?"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
在这里做什么呢?"那婆子道:"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里
雨水少,这果子树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
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可恶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
两个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姑
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落上许多了."袭人道:"你就是
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许多.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多做些小
冷布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又透风,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
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这个巧法儿呢."因又
笑着说道:"今年果子虽遭踏了些,味儿倒好,不信摘一个姑娘尝
尝."袭人正色道:"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
头还没有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
规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很喜欢,
我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错了,我可是老糊涂了."袭人道:"这
也没有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别先领着头儿这么
着就好了."说着遂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
成了贼了."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进
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儿
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
了?"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
着站起来,说:"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
坐?"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但只怕
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奶奶
烦."凤姐笑道:"烦是没的话.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
靠着你一个照看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
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一面说着,叫
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下.丰儿端进茶来,袭人
欠身道:"妹妹坐着罢."一面说闲话儿.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在外
间屋里悄悄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又听
见平儿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儿
站着."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
"闲来坐坐,说说话儿,我倒开心."因命平儿:"送送你妹妹."平
儿答应着送出来.只见两三个小丫头子,都在那里屏声息气齐
齐的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
我叫他先到外头等等儿,这会子还是立刻叫他呢,还是等着?请
奶奶的示下."凤姐道:"叫他来."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
来.这里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平儿道:"就
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
说:`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是
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
悄儿的呢,叫里头知道了,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平儿正说着,
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说:"旺儿在外头伺候着呢."凤姐听了,冷
笑了一声说:"叫他进来."那小丫头出来说:"奶奶叫呢."旺儿连
忙答应着进来.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儿道:
"你过来,我问你话."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儿道:"你
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
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呢."凤姐冷
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拦人呢."旺儿见这话,
知道刚才的话已经走了风了,料着瞒不过,便又跪回道:"奴才
实在不知.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奴才吆喝
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
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凤姐听了,下死劲啐了一口,骂道:
"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
知道呢.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
问明白了他,回来再问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
呢!"那旺儿只得连声答应几个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去叫
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儿里和小厮们玩呢,听见说二奶奶叫,先
唬了一跳,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
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了."凤姐儿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
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
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兴儿
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儿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了,
不觉跪下,只是磕头.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
相干.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
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
兴儿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
了?"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旺儿过来才
要打时,凤姐儿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
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那兴儿真个自己
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站住",问道:"你
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兴儿
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下来在砖地上咕咚
咕咚碰的头山响,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
字儿的谎."凤姐道:"快说!"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这事头
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殡,俞禄往珍
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
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
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
"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兴儿忙又磕头
说:"奴才该死!"往上瞅着,不敢言语.凤姐儿道:"完了吗?怎么
不说了?"兴儿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凤姐啐
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
着呢."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个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
知道怎么就弄真了."凤姐微微冷笑道:"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
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呢.是了,说底下的罢!"兴儿回
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凤姐忙问道:"如今房子
在那里?"兴儿道:"就在府后头."凤姐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
道:"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平儿也不敢作声.兴儿又回
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凤
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兴儿回道:"奶
奶不知道,这二奶奶......"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
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
"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凤姐儿接着道:"怎么样?快说呀."兴
儿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
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
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你们都听
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不知道呢!"兴儿又回道:"后
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凤姐道:"打那里娶过来
的?"兴儿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凤姐道:"好罢咧."又
问:"没人送亲么?"兴儿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
们,没别人."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吗?"兴儿道:"过了两天,大
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
"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掉过脸来又问兴儿,
"谁服侍呢?自然是你了."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
头那些日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了."兴儿回道:
"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凤姐又问道:"谁
和他住着呢."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
脖子了."凤姐道:"这又为什么?"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一
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因
又问道:"没了别的事了么?"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
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
才也无怨的."凤姐低了一回头,便又指着兴儿说道:"你这个猴
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
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
点怕惧儿,不敢撒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说着喝声"起
去."兴儿磕了个头,才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
"过来,我还有话呢."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忙什么,
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兴儿也不敢抬头.凤姐道:"你从今日
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儿,你试
试!出去罢."兴儿忙答应几个"是",退出门来.凤姐又叫道:"兴
儿!"兴儿赶忙答应回来.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
是啊?"兴儿回道:"奴才不敢."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儿,с
防你的皮!"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凤姐又叫:"旺儿呢?"旺
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
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
上."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子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
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陪
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
心来,便叫:"平儿来."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
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未知凤姐
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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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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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六十八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21:35 1997)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
回.贾琏未得确 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 见,将事办
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
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
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
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
了众人.又吩咐众男 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 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
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
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
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
尤二姐一看,只见头 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
白绫素裙.眉弯柳 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
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
姐陪 笑忙迎上来万福 ,张口 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
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 笑还 礼不迭.二人携手同
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
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 会,若
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
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
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
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 会奴意.眠花宿柳
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 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
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 等嫉
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
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
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
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
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 , 奴心又何
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
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
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
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
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
日二爷私 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
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
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
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
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
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
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
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 席之地 安身,奴死也
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
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
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
"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他
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
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
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
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
般,便认他作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
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
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 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
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
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
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
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
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
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
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
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
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
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
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
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
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
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
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
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
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
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
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子丫鬟
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
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
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 好倡扬,
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
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
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
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 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
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
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
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
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
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
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
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
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
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
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
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一 席话,
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
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
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
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
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 到之处,你降不
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
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
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 心,思想"既有
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
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
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
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
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
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
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
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
语.这张华也深 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
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
没事的.不过 是借他一闹,大家没 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
够平息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
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
理."旺儿听了有他做 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
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
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 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
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
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
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
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你 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
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
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
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
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的说:"糊
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
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
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
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
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
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
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 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
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 信,说有人告你们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
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
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
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 凤姐进
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
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
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
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吐沫啐道:
"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
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
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
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
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
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
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
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
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
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
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
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
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还敢来劝
我!"哭骂着扬手就打.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子别动气,仔细
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动气."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
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
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众人又是
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
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帐名儿给我背着?咱
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
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
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 怕老
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
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一样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
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有了人
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
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
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又
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
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语,只骂贾
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凤姐儿听
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你发 昏了?你的嘴里
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
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 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官动府,闹
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
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
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
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
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
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陪 笑求说:"二奶奶
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的够了.当着奴
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说着,捧
上茶来.凤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出去请
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
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贾蓉只跪着磕
头,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 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叔叔
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
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谨领.
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子是何等样人,
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
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婶子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
见识的,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将外头的压住了才好.原是
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
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
形容 言谈来,与尤氏反陪礼说:"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
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儿说
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
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
子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
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子送过去,好补上的,
不然岂有反教婶子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有
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
好."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
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
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
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的连觉
也睡不成,赶 着传人收 拾 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
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
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
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
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
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打
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笑了,说:`他
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
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着,纵然死了,死的
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的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
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
一层罪.俗语 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
人,什么事作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嫂
子说,我便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
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
拿住了刀靶,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上长疮,____ 多少脓血儿.所
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贾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
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
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了妄告
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个银子就
完了."凤姐儿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作这些事
出来.原来你竟糊涂.若你说得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
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
一旦光了,他又寻事故讹诈.倘又叨登起来这事,咱们虽不怕,也
终担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不了
之局."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
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
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
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他出来仍嫁他去,若
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
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
可多给他钱为是."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
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凤姐儿欢喜了,又
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才是."
尤氏又慌了,拉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既没
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这会子又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
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
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
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
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 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
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
新 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 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
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
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
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贾蓉
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
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
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
又说我怎么操心打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救下众人
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才好.不知端详,且听下
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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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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