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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五十七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58:18 1997)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
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
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
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
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
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
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
"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
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
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
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
"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
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
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
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
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
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
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
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
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
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
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
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
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
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
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
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
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
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
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
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
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
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
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
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
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
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
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子倒也
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
子就下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这会子就去的,只
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点头.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
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
"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
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
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
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
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
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
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
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
一头走了进来,_____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
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
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
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实.虽不便和太太
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
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
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
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
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
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
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紫鹃道:"你
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
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
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
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
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
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
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
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
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
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
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
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
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
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
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
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
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
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
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起来,又不敢
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
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
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
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
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
起来?"李嬷嬷捶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
了!"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
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
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
"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
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
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
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
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
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一听
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
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
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
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
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
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
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
了."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
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
么,不过说几句顽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
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
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
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
回苏州去"一句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
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
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
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
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
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
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
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
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
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
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
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宝玉哭
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
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
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
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
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
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
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
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
钗等暂避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
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那紫鹃少不
得低了头.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世兄这症乃是急痛
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
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
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贾母道:"你只说怕不
怕,谁同你背药书呢."王太医忙躬身笑说:"不妨,不妨."贾母
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
"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
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
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
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
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一时,按方煎了药来
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便是
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
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
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
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还遣人来问
讯几次.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
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
说黛玉已去,便是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
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
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下明
白,因恐紫鹃回去,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
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
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
是雨,往后怎么好."暂且按下.
因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
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
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
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顽的,
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顽话."紫
鹃笑道:"那些顽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
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
太必不放去的."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
"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
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宝玉听了,又惊问:"谁
定了亲?定了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
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
傻.不过是句顽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
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说
我疯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咬牙切
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
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____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
一股烟,_____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
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握
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
里着急,故来试你."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
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
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
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
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
了我们素日的情常,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
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
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
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紫鹃听了,心
下暗暗筹画.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问候."宝玉道:"就说难为
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也好
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道:"正是这话.我
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紫鹃
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
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
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
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
场.今见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
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
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
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
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
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
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
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
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
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
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
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
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
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
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
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
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
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
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
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
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
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
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
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
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
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
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完备.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
裙布的女儿.便说与薛蟠为妻.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
遭踏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
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姑妈
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
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
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
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
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
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
山,将机就计便应了.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
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
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
笑道:"我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
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
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贾母笑道:"别
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
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
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
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
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
了请帖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
亲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
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
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
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
香呢."邢夫人方罢.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
意.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
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更觉不好意思.幸他是个知书达礼
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宝
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
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
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
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
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
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
耳.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
钗,然后方取薛蝌.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
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
"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
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
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
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
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
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
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
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
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
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
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
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
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
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
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
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
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
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
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
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他裙
上一个碧玉ぐ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
的."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
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
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
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
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
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
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岫烟笑道:"姐姐既
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
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
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
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我
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
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作`恒舒典',是鼓
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
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
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
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
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
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
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
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
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
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
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
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
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
山南海北呢."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
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
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
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
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
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
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
"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
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
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
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
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
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
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妈
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
疼我了."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宝钗忙道:"认不
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
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
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
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
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
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
打他我不依."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
顽你呢."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
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
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女
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
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
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
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
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
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
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
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
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
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
"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
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
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
了."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
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
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
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
"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
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
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
"这是个帐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
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
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
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
道:"什么是当票子?"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
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
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
得见?别笑他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
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
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忙将原故讲
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
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
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
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
哄他们顽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一时人来回:
"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
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
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
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忙问:"怎么他也当衣
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
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
类",不免感叹起来.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
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宝
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黛玉笑
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
政,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
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说着,人报:
"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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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五十八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09:58:55 1997)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
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
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
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
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
陵,地名曰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
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
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
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
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
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
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
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
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
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
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
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
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
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
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
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
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
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踩踏下处的,也
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
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
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
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
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
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
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
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
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
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
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
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
家的小厮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
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
缠方妥当.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顶名冒领出去
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
夫人笑道:"这话妥当."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
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
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
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
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
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
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
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
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
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
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
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
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
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
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
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
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
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
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
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
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
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
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
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
中不敢与他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
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
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
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
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
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
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и着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将园中分
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Ш树
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种
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
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
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
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
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
一回.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
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
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
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
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
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
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
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
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
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
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
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
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
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
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
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
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
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
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
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
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
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
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宝玉道:"连我们
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
我快走罢!"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
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
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
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
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
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
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
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
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
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
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
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
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
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С,保Щ
我早死."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
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
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
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
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
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
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
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
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
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
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
许再对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
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
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
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
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
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
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
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
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
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
弄坏了.这一点子Б崽子,也挑幺挑六,咸Б淡话,咬群的骡子似
的!"娘儿两个吵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
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
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象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
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
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亲失眷
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因又向
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
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
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
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
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
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
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
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
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
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
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
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
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
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
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
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
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
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
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
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
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
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
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
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
言不发.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
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
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
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
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
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
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
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
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
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
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
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
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
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
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
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
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伏
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
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
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
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
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
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
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
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
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К子来了?还不出
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
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
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
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
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
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
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
可好了?"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
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
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
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
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
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
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
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
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
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
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
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Т官."宝玉道:"这是友
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
他自己是小生,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
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
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
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
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
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
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
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
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
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
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
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官问
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
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
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
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
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
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
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
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
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
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
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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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五十九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00:01 1997)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
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
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
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
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
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
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
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
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
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
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
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
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
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
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
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
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
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
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
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
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
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
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
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
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
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
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
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
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
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
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
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
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
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
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
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
里.莺儿又问侯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
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
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
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
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
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
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
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
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
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
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
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织什
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
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
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
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
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
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
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
说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
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
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
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
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
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
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
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
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
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
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
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
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
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
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
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
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
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
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
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
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
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
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误了
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
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
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
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
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
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
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
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
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
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
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
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
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
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
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
顽之辈,兼之年近昏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
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柱杖来向春燕身上
击上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
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
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
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
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顽话,
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
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
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
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
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
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
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
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
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
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糟踏我,我
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
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
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Б
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
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
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
的Б!"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
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
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
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
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
"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
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
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
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
小蹄子!遭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
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
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
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
买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
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
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
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
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
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
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
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
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
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
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
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
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
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
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
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
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
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
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
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
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
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
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
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
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
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
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
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
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
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
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
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
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
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
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
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
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
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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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六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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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样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
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
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
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
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
手."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
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
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
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
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
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
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
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
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
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作什
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苑,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
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
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他
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
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
芳官去檫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
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
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
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
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
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
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
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
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
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亏他想得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
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着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
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
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
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
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
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
人一时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
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
拿来.贾环见了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只得
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
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
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檫脸.你常
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
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
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在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
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
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檫罢,自是比外头买的
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
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
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
报仇.莫不是两个月?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
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
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
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
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
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
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
会扭头暴筋瞪着眼У摔娘.这会子被那起Б崽子耍弄也罢
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Б本事,我也替你
羞."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
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捱了打,你敢
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
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
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
"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的说了."一面
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
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顽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
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又
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
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
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
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
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
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
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
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
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
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
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理.便是奶奶姑娘
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
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
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
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
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
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
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
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
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
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
里你小看他的!"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
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
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
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
`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
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
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
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
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
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
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
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
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
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
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
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
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的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
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
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
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
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
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
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
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
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
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
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
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
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
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
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们说说笑笑,不
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
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
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似?nbsp;
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
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
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
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
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
不叫人敬伏.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
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
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
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
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
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
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
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
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说.今儿我与姑娘送
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
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
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
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日饭后,探春
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
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
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
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诉他老
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
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
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
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
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
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
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
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
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
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才进
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
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
稀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
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
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替你炖
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拿了热糕,问到蝉儿
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顽罢了,
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
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
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
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
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众媳妇都说:
"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
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
他,一面咕嘟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
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
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
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芳
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
生的人物与平,袭,紫,莺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
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
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
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
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
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
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
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
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
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
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
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
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
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
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
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
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
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
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
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
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
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
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
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
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
说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倒底说
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
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
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
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
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
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
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
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
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
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
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
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
自去不提.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
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
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
"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
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
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
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
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
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
子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
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
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侯他
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
现在库上管帐,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
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
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
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
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了.钱
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
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
家的在内.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
便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
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
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
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
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
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
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
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
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
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丫
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
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
甚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
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娘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了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
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
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
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
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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