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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amber (黛玉),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红楼梦第七十七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29:32 1997)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
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
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
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
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
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
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
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
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
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
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
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
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
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
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
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
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
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
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
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
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
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
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
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
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
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
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
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
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
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
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
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
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
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
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
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
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
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
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
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
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
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
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
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
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
时,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
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
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
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
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
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
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
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
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
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
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
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
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
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
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
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
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
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
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
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
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
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
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
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
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
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
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
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
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
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
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
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
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
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
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
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
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
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
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
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
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
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
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
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
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
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
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
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
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
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
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
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
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
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
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
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
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
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
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
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
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
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
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
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
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
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
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
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
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
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
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
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
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
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
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
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
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
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
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
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
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
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道:"并
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
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
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
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
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
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
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
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
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
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
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
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
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
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
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
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
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
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
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
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
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
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
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
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
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
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
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
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
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
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
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
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
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
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
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
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
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
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
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
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
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
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
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
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
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
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
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
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
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
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
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
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
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
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
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
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
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
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
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
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
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
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
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
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
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
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
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
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
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
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
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
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
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
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
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
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
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
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
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
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
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
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
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
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
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
"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
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
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
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
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
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
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
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
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
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
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
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
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
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
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
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哨,他独
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
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
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
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
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
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
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
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
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
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
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
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
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
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
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
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
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
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
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
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
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
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
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
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
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
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着他
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
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
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
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
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
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
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
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
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
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
这样了."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
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
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
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
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
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
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
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
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
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
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
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
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
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
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
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
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
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宝玉
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
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
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
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
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
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
就关了.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
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
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
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
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
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
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
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
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
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
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
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
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
略有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
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
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
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一乍来时
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
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家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
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
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
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
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
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
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
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
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
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
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
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
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
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
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催宝玉起来盥
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
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
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
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
"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
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
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
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
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
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
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
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
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
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
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
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
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
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
"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
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
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
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
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
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
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
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
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
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
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
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着意
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
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
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
"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
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
三,他三人咽橇⒍ㄖ饕?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
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
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
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
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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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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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七十八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30:00 1997)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んを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
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
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
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
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
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
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
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
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贾母听了,点头道:"这
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
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
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
"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
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
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
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
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
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
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
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
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
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
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
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
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
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
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
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
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
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
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
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
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
胎不成."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
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
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
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
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
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
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
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
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
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
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
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
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凤
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
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
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
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于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象个傻子,若
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
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
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
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
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
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
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
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
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
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
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
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
"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
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
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
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
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
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
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
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
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顽笑,皆
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
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
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
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
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
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
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点头道:"我
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恐天黑
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有丢了丑?"宝玉
笑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
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
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
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
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
我的."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等语毕,只将宝玉一分令
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
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
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
睡倒."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
来,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
"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
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
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因叹道:"这条裤子以后收了
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这是晴雯的针线."又
叹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
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宝
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
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
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
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
倒向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
么样子."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
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
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
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
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
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
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
涂,想必没有听真."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
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
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
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
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
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
所以我拚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
明,至死不变.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
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他实情.
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
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
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
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
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
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
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
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
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
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
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个神,一样花有一位
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
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
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他是管什
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天机不可泄漏.
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 , 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
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这芙蓉
花的."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
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
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
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
这五六年的情常."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
往前次之处去,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
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
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
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
城外化人场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
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
来扑了个空.
宝玉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
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
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
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
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
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
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
跑这一处的腿子了."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
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
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
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
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
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
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
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
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
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
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
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
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
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
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然
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
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是系何等妙
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
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余辄开
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功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
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
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んを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
奇.竟以`んを'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
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贾政笑道:"这话
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
知底下有何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
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
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
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
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
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
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
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
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
了几员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
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
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
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
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众幕
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
才是."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
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
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
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
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
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んを词>>,以志其忠
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
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圣朝无阙事',
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贾
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
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
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
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
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
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
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
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
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
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
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近日贾政年迈,
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
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
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
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
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
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
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
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
逾壮,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
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
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写道是:
んを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
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
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还
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
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夫,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
贾政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过失."因又问宝玉怎样.众
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宝玉笑
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
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
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
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んを词>>,且既有了序,
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
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近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
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不好了,
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
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ゐ歌艳舞不成欢,
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
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
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
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
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
"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
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
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
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
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
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
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
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宝玉
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
"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
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
道:"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
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あ.
贾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
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
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
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んを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ゐ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
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
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
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
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
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
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
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
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
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
行潦,わ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
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
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
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
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
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
名有碍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
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
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
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
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宝玉本是
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
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
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ゑ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
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
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
乃泣涕念曰:
维
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
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ゑ,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
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
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
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
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
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
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
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ゎ娴,
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ろれ,るり妒
其臭,じ兰竟被芟ら!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
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
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で颔,诼谣と诟,出自屏
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
既ど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
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
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
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
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
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
翠な于尘埃.楼空に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
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
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
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
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
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瓣
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
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
犯慈威,复拄杖而遽抛孤ダ.及闻ぬ棺被燹,惭违
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
滞青ね,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
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
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
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
钳は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
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拳拳之思,不禁谆谆之
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
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
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
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
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
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
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ぱ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离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ゲ以征耶?
问馥郁而ザ然兮,纫蘅杜以为з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з耶?
籍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匏以为觯兮,漉ジふ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ホホ而何为耶?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
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
素女约于桂岩,ほ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
ぼ.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
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
匪ぺ匪へ.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
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
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 欷
ぶ怅望,泣涕傍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ぴひ.鸟惊散而
飞,鱼ば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
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
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
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____ 且听下回
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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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七十九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30:43 1997)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
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
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
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
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
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
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
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
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
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К,何不说`茜纱
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
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
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
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
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
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
憾,何况咱们."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
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
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
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
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
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惬怀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
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
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
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
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
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
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
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
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
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
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
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宝
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黛玉道:
"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
得闷闷的转步,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
回去.自己到了怡红院中,果有王夫人打发老嬷嬷来,吩咐他明
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
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
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
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
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
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
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
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
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
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
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宝玉却从未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
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
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等事,越发扫去了兴头,每日痴痴
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自
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
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の然,不过有几个该
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
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
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
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便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
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
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
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找着,
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
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
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
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
好空落落的."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
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宝玉
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
要紧."宝玉道:"正是.说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
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
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议
论."香菱道:"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宝玉忙问:
"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在顺路到了
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
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
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
家.'"宝玉笑问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
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
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
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大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
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
绝了."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
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
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起
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
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
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
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
了.连当铺里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扰了人家三四日,他
们还留多住几日,好 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
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这姑娘的,且
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
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我也巴
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宝玉冷笑道:"虽如此
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香菱听了,不觉
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
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
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
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
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
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
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贾
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
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
伏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
的痊愈.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
方可出门行走.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中顽笑.
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约的火星乱迸,那里忍耐得住.虽百般设
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和那些丫鬟们
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又听得薛蟠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
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
得就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
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
那等亲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
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
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
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
他,"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
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从
此倒要远避他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日日
忙乱着,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
比这样安宁些,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
平的:因此他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
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
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
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 母独守此女,
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
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
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
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
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
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
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
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
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
才罢.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另唤一名,因想桂花曾
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
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
夏金桂见了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
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
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
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
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
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的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
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
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
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 心 一 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
胡闹,ゆ嗓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一席话
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
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
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
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
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
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宝钗
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
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无事,因
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不悦,说
有意欺瞒了他.回问他"香菱"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
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
通."香菱忙笑道:"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
老爷时常还夸呢."欲明后事,且见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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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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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红楼梦第八十回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Apr 8 10:31:49 1997)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
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
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
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
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
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
的."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
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
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
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
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
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
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
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
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笑道:
"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
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
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
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
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
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
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
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
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
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
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
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
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
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
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
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
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
都够使了.别打谅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
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
馋痨饿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
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
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
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
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
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
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
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
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
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
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
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
不必说我说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
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香菱正因金桂
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
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
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
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
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
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
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
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
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
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
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
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
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
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
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
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
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
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
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
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
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
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
顾.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
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
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
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
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
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
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
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
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
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
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
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
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
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
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
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
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
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
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
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
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
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
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
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
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他说霸占
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
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
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
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
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
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
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
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
"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
过太平日子."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金桂听了这
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
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
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
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
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
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脚
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
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
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
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
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
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
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
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
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
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
人之说.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
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他
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
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
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
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
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
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
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
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
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
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
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
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
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
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
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
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
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
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
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
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
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
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
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
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
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
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
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
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
"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王夫
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
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
接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
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
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
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
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
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
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
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
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
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
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
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
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
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
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
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
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
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
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
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
了又熏的."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
么病?"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
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
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
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
如神,贴过的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
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
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
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
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
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
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
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
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
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话犹未完,茗
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
道:"信他胡说."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
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 有?"王一贴听说,拍
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
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
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
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
`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
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
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
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
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
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
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
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
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
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 福.功课完毕,
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
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
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
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
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
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
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
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
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
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
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
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
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
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
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
这么个结果!"王夫人一面劝解,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
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
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
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
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
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
"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
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
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
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
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
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
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
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终不知端的,且 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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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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