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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eb (mimi),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任是无情也动人--论宝钗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hu Apr 30 15:17:00 1998)

THIRD, 你曾说宝钗滴翠亭金蝉脱壳一节让你很费解, 我也有同感. 但
我以为费解的原因是箸书人没有写好. 初初读的时候似是恍然 -- 宝
钗隐在"春秋笔法"里, 到此算是点明; 再读则觉得突兀, 且次数越多,
感觉越明显. 突兀的不是宝钗的心机, 而是作者的心态. 曹翁写红楼,
当算至情至性之人, 而更难得他不仅有情, 更有一双冷眼, 下笔前先
要忍住万般怜痛心肠, 让笔下人一个个还尽宿怨. 但是在写宝钗"嫁祸"
黛玉之时, 冷讽之意溢然纸上, 纵然有宝钗难得的一回玩心顿起地扑
蝶美景在前, 读到此仍不由激灵灵打个冷颤. 这和他处轻描重墨写宝
钗时都都极不同. 我不是考据派, 不知曹翁有无不能自已的伤情处要
他画美人偏要点这个朱砂痣, 但个人认为, 以此给宝钗一顶虚伪奸榨
的帽子实是不公的, 宝钗和黛玉一样, 是水晶心肝玻璃人, 居群花之
首.

说宝钗是黛玉情敌者低估了宝姑娘. 宝钗知情, 却不动情. 说完全不
动情也不对. 情者, 生而有之. 宝钗若心中无情, 不必借扇机带双敲,
不必羞笼红麝串,  更不必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宝钗的情, 未必不比黛
玉的纯, 不比黛玉的烈. 但是宝钗至坚至贵处是靠一心一念, 自行操守,
有情而不困于情, 让后人于素屋淡服中更叹其艳绝. 若说黛玉是花开即
谢的凄美, 宝钗则是忘春不语的淡漠; 前者固然是悲情无限, 却多少算
轰轰烈烈; 后者却是未开即谢, 省了看官几多眼泪, 却省不下这个女儿
的半点磨难. 同是一颗易感之心, 宝钗不比黛玉无牵无挂, 可尽兴挥洒;
宝钗已注定在愚兄亲母之间, 作滚滚红尘里的一枚筹码. 她所能做的,
不过是尽力圆润, 于自己的容身处多照顾他人, 在重重矛盾中当个"好姐
姐". 这番体贴之心, 细细想来, 比黛玉的苛己亦苛人又当如何? 世人之
厌宝钗, 多于书斋之中, 未经世事艰辛, 如有视己为邢岫烟者, 取当票
换佩玉一节, 焉何不涕泗交流?

宝钗看世事之明, 在二玉之上. 咏蟹自不必言, 悟禅机一段, 黛玉仅恃
才笑话, 唯宝钗恐其移性; 兰言解疑一段, 点醒痴情人, 救黛玉清白声
名;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宝钗仍不过以亲情为本, 及至分小惠识大体,
宝钗求全之心已入骨附髓, 正如黛玉题帕, 病由此萌, 痴心难了也. 红
楼女儿有男风者, 除熙凤探春, 当属宝钗. 钗之咏絮词末一句: "好风凭
借力送我上青云" 多有人想作钗欲得宝二奶奶之位, 如此岂不羞煞宝玉?
"几曾随逝水,何必委芳尘" 其空灵处, 犹胜葬花.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
随聚随分" 如此境界, 己可近佛. 而送我上青云, 言钗之心志, 入世之中
修身, 乃超脱之本.

宝钗终随宝玉之时, 已非扑蝶小儿女, 是以钗之求全之心, 夺颦儿之洁癖.
正是所谓木石之人想求而求不到, 金玉之说欲弃而无处弃. 而最最伤情
处, 乃是翻烂红楼, 也不知此番孽债从何而起, 因何能灭, 生之无奈,
于不着一词中让人悲恸而不可已, 遂掷笔.

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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