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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StoneStory 
标  题: 梦话连篇说红楼 
日  期: Thu Apr 11 10:11:40 1996 
 
                        梦话连篇说红楼 
 
                            吴伯凡 
 
“考据癖”并非只是胡适博士的职业病。比如说,我们都熟悉相声《歪批三 
国》里关于周瑜的母亲(“既生瑜”)、诸葛亮的母亲(“何生亮”)、张 
飞的母亲(“无事生非”)的考证,也熟悉街头小报上关于“八三四一”之 
来由的种种说法。这各种各样的考证,都似乎给人以一种猛然间发现了“真 
理”的强烈的快感,当然好玩得很。但街头小报的说法与胡适博士毕竟不 
同,前者“考证”完往往要嬉皮笑脸地要你千万别把此话当真,后者往往一 
本正经甚至咬牙切齿地告诉你,他的发现是空前绝后的,大有老天不生他则 
万世秉夜烛游的派头,实在也是好玩得很。 
 
近日读报,得知队伍不断壮大的红学队伍又出现了三个引人注目的人物。霍 
国玲、霍力君、霍纪平是姐弟三人,皆是半路出家研究红学的,但其成果已 
威镇红学界。它们的研究成果集结成书,书名《红楼解蒙》,其实原定书名 
《红楼隐侠》更昭示该书的“原汁原味”——在霍氏姐弟眼中,曹雪芹呕心 
沥血写成的《红楼梦》的主旨是为了讲述一个无人知晓的传奇故事,即曹雪 
芹本人与一个名唤“香玉”的女子“合谋害死雍正帝的全过程”。此结论之 
离谱,令人以为他们在开玩笑,但霍氏姐弟显然丝毫没有要幽默一下的意 
思。该书有一篇署名为“紫军”的序,称该书在红学研究取得了“全面突 
破”,是红学研究史上的“新的里程碑”。“紫军”相当过分的吹捧之词及 
这个名字本身令人生疑,读报后得知“紫军”原来是霍国玲丈夫的笔名。细 
读此书,霍氏姐弟的考证的确令人大长见识。作者根据《红楼梦》中的一个 
灯谜,推断出竺香玉曾当过两年的尼姑,因为灯谜中有“焦首朝朝与暮暮, 
煎心日日复年年”二句,两个“年”字连用,霍国玲认定即是暗示着“两 
年”。霍氏姐弟认为曹雪芹一直在痛说家史,所以断定二十八回中“忘不了 
新愁与旧愁”应该理解为“忘不了新仇与旧仇”。同样,霍氏认定王熙凤的 
判词(“机关算尽太聪明……”)说的是曹雪芹本人“中举、得官、生子、 
事败、逃禅……”的经历。而关于黛玉之父林如海之名的来历,霍氏的解释 
更是令人忍俊不禁:少年曹雪芹与两个伴读丫鬟“经常钻进书斋,畅游在那 
书林诗海中(这恐怕便是林黛玉之父林如海的来历)……”霍氏在贾母偶然 
提及的“残唐五代”四字上大作文章,说“残唐五代”其实是暗指“残清五 
代”,而“残清五代”又是指清朝的第五代皇帝雍正;霍氏还梳理出一个 
“代次”,但按其考证出来的结论,宝玉应与雍正同属第五代,而在《红楼 
梦》中宝玉明明是第四代,对此,霍氏自圆其说道:“作者借此谩骂那个隐 
写的清朝第五代皇帝雍正——你是我侄子。”霍国玲女士这时告诫读者: 
“此等地方必须心领神会,不可认真抬杠。” 
 
我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好玩或更不好玩的考证,我也想不出如此多的人对这本 
书趋之若鹜是在侮辱曹雪芹还是在侮辱他们自己。有人说,当精神王国的国 
库亏空或当人们找不到打开“国库”之门的钥匙时,必然会有一批伪币制造 
者应运而生。伪币制造者让人们猛然产生财富和真理在握的感觉——“我王 
老五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哪!”于是就出现了许多从未见过真钱的富 
翁,正如有可能出现许许多多从未读过《红楼梦》的红学爱好者。 
 
诗人海涅曾担心他死后有许多无知的农人将砍伐他的“桂树丛林”,为的是 
要在那里“栽种土豆”,担心人们扯下他的诗页来包花生米。我不知道曹雪 
芹是否有过类似的担心,如果有的话,那么这种担心太一般化了,他太小瞧 
后世的人们了。在我们生活其中的这个“后世”里,“无知的农人”似不多 
见,识文断字的人(连同为“专业户”和非“专业户”的红学家)越来越 
多,没有人傻冒儿到扯下《红楼梦》的书页来包花生米。一个挨一个的精品 
书屋里每天都售出各种版本的《红楼梦》。曹雪芹本人已成了一个永不死去 
的新闻人物,人们像关注、猜测着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的私生活一样地 
关注、猜测着他的爱情、他的家世;形形色色的红学家和红学爱好者时不时 
地制造着关于他的新闻甚至绯闻,顺便也使自己成为众人关注的新闻人物。 
一会儿香山发现了他的故居,一会儿张家湾发现了他的墓碑,弄得曹雪芹死 
后几百年还到处搬家,孤魂无依。远在几百里之外的丰润县的乡镇企业还酿 
造出了“曹雪芹家酒”,并且在电视上大做广告,红光满面的红学家翘起大 
拇指深情地告诉观众:“味道好极了!”……如今,北京的大大小小的书摊 
上都摆着这本《红楼新梦》,人们被告知《红楼梦》与“风月宝鉴”一样, 
只应该从反面看,这一“看”非同小可,原来它不仅是一部与金庸的《书剑 
恩仇录》差不多的小说,而且书中所言之事凿凿有据,斑斑可考。霍氏姐弟 
如同被特派到几百年前的记者,捕捉到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红楼梦》又 
一次通过这本具有“里程碑”意识的红学著作,通过电视、广播、报纸上的 
鼓噪而进入平常百姓家,一时间人声鼎沸。 
 
早在上个世纪就有人预言,新闻将成为人们主要的消费品之一,人类将渐渐 
不再为吃的东西发愁,而对“新闻”产生强烈的饥饿感。在如今,不少人不 
吃早饭倒不觉得有何欠缺,但要是没有看当天早晨的报纸,心里就觉得空荡 
荡的。梭罗曾说,有人吃了午饭,只睡了半个小时的午觉,醒来抬起头便 
问:“有什么新闻?”好像全人类都在为他放哨似的;他拿起报纸,报纸就 
很合他心意地告诉他,在某条河上发现有一个人,他的眼睛被挖掉了,他却 
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深不可测的大黑洞里,而自己的眼睛里 
早就没有瞳仁了。梭罗要是活到今天,他的感触将会更深。在北京的大街 
上,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书摊与报摊并立,报纸上讲着近几日的事,而书摊上 
的书常常讲的是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的事,但关注的角度是 
一样的,那些书常常是报纸触须的延伸——历史记者们新近在各种文献中搜 
寻出各种重见天日的新闻。“朝朝与暮暮”、“日日复年年”地满足人们与 
日俱增的各种层次的“窥淫癖”其实,用不着霍氏姐弟的提醒,“从背面 
看”早已成为历史记者们“看”的模式。说到底,“从背面看”不过是每个 
记者都熟悉的老生常谈——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正如饥饿使 
得人们变卖家产去换吃的,对新闻的饥饿感使得人们去变卖或开发人们通常 
所说的“文学遗产”——这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 
 
有一位学者曾说,红学就是这样一种学问——一些除了对文学一窍不通之 
外,对别的东西都略知一二的人们赶集似的聚到一块所从事的一种工作,其 
工作的特点是自己永远不会成功,以自身的历史证明这种工作本身就是一个 
错误;作为《红楼梦》的一个读者,一个人可能不懂他们所说的,但他有权 
不懂,有幸不懂。这自然是激愤之言。但又是值得同情的激愤之言,红学有 
无存在的必要是谁说的都不能算的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偏重于对《红楼 
梦》及其作者的历史背景之研究的红学命定只能是对《红楼梦》片面的理 
解。真正的文学作品就像是作家的孩子,它不是由作家设计出来的,正如任 
何父母都不能完全按自己的心愿设计出一个孩子。同样,无论我们对一个孩 
子的父母有多么真切地了解,我们都无法真切地了解一个已长大成人的孩 
子。 
 
霍氏姐弟尽力想告诉人们的是:《红楼梦》所写的完全实际上发生过的事, 
曹雪芹想告诉人们是他个人(及其深爱的女子)的命运。霍氏似乎没有看到 
这一点:作为文学大师的曹雪芹决不是一个只专注个人恩怨、只诉说个人痛 
苦和仇恨的无聊文人。在《红楼梦》中,他努力从个人的、偶然的命运上升 
到人类的命运,从事实的“真相”上升到哲学和宗教的“本真”,从现实中 
的贾(假)宝玉和甄(真)宝玉上升到文学、哲学、宗教的真与假。霍氏归 
纳出一个《红楼梦》写作中的“分身法”——《红楼梦》中众多女子是林黛 
玉的分身,众多男子是贾宝玉的分身。其实这在《红楼梦》的读者中只是一 
个常识。但霍氏姐弟特别强调这一点是有其用心的,因为他们要收罗关于曹 
雪芹和所谓“竺香玉”的“完整”、“丰富”的故事,这“分身”就为它们 
的附会、堆砌提供了强有力的口实:将众多男子的故事集于曹雪芹一身,将 
众多女子的故事集于“竺香玉”一身。这样的话,它们编造“隐侠”故事所 
要求的素材就相当丰富了。这显然是逆曹雪芹的动机而动。在他的笔下,众 
女儿(包括林黛玉本人)是女儿的现象,“水”(特征是“干净”)是女儿 
(“水做的骨肉”)的本体。女儿“质本洁”,但她们又生活在质本污(本 
为“泥淖”)的、男人(“泥做的骨肉”)的世界里,所说“欲洁何曾 
洁”,所以“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就是“女儿”的终极性的命 
运。“紫军”先生用看三维立体画的过程来比喻霍氏姐弟的“发现”——她 
们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透过现象看本质,而是 
在现象上越陷越深,不能自拔以致于走火入魔,幻念横生——透过现象看幻 
象。 
 
在《红楼解梦》书的某处,霍国玲女士在提出一个比胡适博士的假设还要大 
胆的观点后提醒读者她不是在做梦,因为此时窗外“月明星稀”,她“白天 
睡足了”。但睡足了并不一定保证人不做梦,有时醒时做的梦比睡着做梦更 
可怕——做梦者极其清醒地认定自己不是做梦,梦之中不觉其梦。说出来的 
虽然是梦话连篇,却自以为“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引的千人一 
呓,万众同说,大街小巷追梦人,说梦者络绎不绝。 
 
还是醒来吧,大大小小的说梦者。 
 
(三联生活周刊,1996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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